Reading time ~6 minutes

星期一 猴子穿新衣

放完一個不太長的寒假,在家裡渡過了一個不用出門安心休養的年假後,就是輪到我們這組在外科見習的日子了。當所有的大學生還耽溺在假期的歡樂之中時,我們總比別人早開學,是開學嗎?我也不太能定義這樣的狀況。被拋離出校園還算是學生嗎?這一個禮拜的見習心得我打算用日記的格式寫下來往上交,比較不會有什麼遺漏之處。至於標題是這樣的,在回來的高鐵上聽到隔壁的小孩一直在唱這首歌,還一直改編,譬如星期四的猴子會挖鼻屎、星期五的猴子會偷尿尿、星期一的猴子不穿衣服之類的。讓我印象太過深刻,希望老師可以容許我在標題加上這小孩可愛的兒歌,以記錄下完整的心得。

另外,根據前組同學的情報,我歸納出以下幾點:

外科醫師總是很早起床(於是第一天開始的每一天我們也得起了個大早,到這人生地不熟的晨會上來拜碼頭。)

我們要夜間實習、要到第一線去學習怎麼照顧病人、要上課,

學長很忙,不要輕易找他。不然會有什麼事發生沒有人敢保證。

更重要的是,要把PBL弄好。

所謂的PBL就是problem-based learning(問題導向教學)聽說:「是在30多年前,創始於加拿大McMaster大學。」又聽說:「有許多的對比研究顯示,PBL 教學對於提昇教學效率的確有所助益。」還有這麼一個傳聞說:「主動而積極地學習到臨床決策以及溝通的能力,更進一步養成終身學習的精神。」美其名是要我們在問題中來反思醫學,從問題的沙礫中去挖掘出美麗的寶石,實則是老師們忙於開刀、研究,把學習的迴力球往我們這邊丟,讓我們自己對著牆壁來回地檢視醫學。

這天一早,在人山人海的晨會結束後,一句:「這裡是個寶山啊,要好好地自主學習!」學長就說完便轉身離開我們,不知是去開刀去接病人去寫病歷去幫老師……,我們便踏入了一把刀神聖修鍊的殿堂。

星期二 猴子肚子餓

今天早上的晨會就是傳說中很帥、對學生很好、風流倜儻的主任啊。一張張看不懂的片子、聽不懂的術語,學不完的知識,用一種在這裡長居久安才有可能得到理解的符碼在空氣中流竄著。核磁共振的片子、電腦斷層掃瞄的黑白世界隱藏著真理─疾病在兩色的國度中會無所遁行。學長是這樣說的,老師也是。但無奈我的笨腦袋再怎麼認真看還是沒有看出什麼端倪。主任坐在台下狠狠修理了站在台上已經不知所措、胡言亂語的學長;我們在台下像是旁觀他人苦痛的局外人,像是以色列的士兵在貝魯特城旁觀基督教長槍黨大屠殺巴勒斯坦難民一樣。啊,扯遠了,當我轉念一想時,漫長的會議已經結束。

走出會議室,學長把我們叫住,說是要把我們這一禮拜要我們上台報告的病人的資料。陳X民,病歷編號:578104;王X君,病歷編號:019835;林X莉,病歷編號:356122。一串的數字顯示出一個苦痛人生的某個受難的片段。「要好好準備,不然你們禮拜五就慘了。」學長又拋下這麼一句話,轉身離去,留下還不是很清楚要幹麼的我們。

就這樣彷彿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彷彿我們要對一個生命開始負責,不過上述僅限於想像。我們沒有那種能力和能耐。要做的,就是把這病人的病歷好好讀過一次、認真地整理、仔細地去蒐集相關的課本、論文的記戴。「要像《時間的女兒》書中的主角一樣,從書中找出歷史的懸案。我們得從這零落、記錄不全的資料中,找出病人的生活點滴。」

以下是病人 王x君,019835的資料整理:

30歲,女性。

三個月前和同居男友吵架。

汽油倒在自己的身上,點火。

全身百分之九十七面積三度燒傷。

我看著很厚的病歴發呆,並開始在由學長細心寫下住院病摘中讀取出這樣的資料。像極了每日的社會版。(不,這根本就是,說不定曾佔據報紙的某個一小幅版面。)也很像許多八點檔連續劇中,苦情的女主角,同樣的手法威脅成功後,來個團圓的大擁抱,哭哭啼啼地來賺取婆婆媽媽們的眼淚。可惜,手上這本病歷裡頭的女主角,這招似乎沒有奏效,來不及得到王子的拯救,就被火蛇大口大口地吞噬了;來不及等到溫暖的擁抱,就被熾熱的鮮紅所緊緊地包圍著。

皮膚上分佈著許許多多的神經末梢來掌管痛覺,讓外界的風吹草動無法躲過我們的雷達監控。但就在男主角來不及成功英雄救美的瞬間,也是它們盡責向大腦通風報信的這一剎那,像是千刀萬剮地把每一點火焰拿著的小匕首狠狠插入身上的每一吋通往大腦宮殿的路上,馬車上戴滿難民,把路上擠得水洩不通。

病歷本上寫滿各種的記錄:護理記錄,給藥記錄,每日體溫、心跳、血壓,各種的生化數據。這病人在此住院好久了,我面對厚厚一疊的紙,開始煩惱星期五的報告。怎麼可能做得完啊!

***

「在哪?這裡是哪?只聽見單調的聲音唧唧地在耳邊響著,眼睛睜不太開,看東西總是模模糊糊。」我夢見在床上感受到自己正在感受自己被火烙印的狀況。噢,真是太糟糕了。這時候的意識竟然化分為二:一是自己正知道自己在夢中;另一個則是夢中的自己正在呻吟著,不知道痛苦或者所在或者發生什麼事情。就像左右手一樣對立的存在,都是自己的一部分,也都可以感受到對方俯視的目光,但卻各自耽溺於自身的狀態下,漠然地忽略強烈感受世界不只一個。

其實我沒有去看過病人,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夢?

不敢去的行為也可以有很多理由來強化自己的正當性:

首先,我怕被學長罵;其次,我怕遇見家屬,如果答不出來,原形畢露那怎麼辦?再者,我的報告優先,病人不管有沒有我去看,都不會有什麼差別,在醫院的位階中,我們跟空氣一樣,不是不可或缺,而是透明的跟空氣一樣,沒有人看見我們的存在。

星期三 猴子去爬山

我們終於見識到主任巡房的風光模樣了。一群學生簇擁向前,把老師團團圍住,這是多麼威風八面啊!在這麼多教授中,大概可以分成下最幾種:秋風掃落葉、慢條斯理、蜻蜓點水、隔空抓藥。第一種的教授在我們小跟班還沒有走進病房,老師就又要走出來,宛如秋風一陣,把我們學生吹往東、吹往西;慢條斯理的老師總是一間一間很細心的看過,但在太久之後,我們也只有神遊虛幻的份了;蜻蜓點水的老師總是很急著要離開,往往看沒多久,就飄飄然地飛走了;隔空抓藥就很神了,老師和學長姐們還有我們一群小跟班圍著一本病歷,就可以說上好長一段時間,不用看病人也能得知最新的資訊,住院醫師的學長姐們像是教授們的千里眼和順風耳。老師們巡房的時間也很不定,有時早上,有時下午,還有晚上的。多久也不知道,要縱觀學長們的表現和病人的狀況而定,而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像是警察我埋伏一樣的等待:得安靜、得在教授出現的一瞬間,像是看到獵物般,蜂擁而上。在巡房的浩大隊伍的後方,安靜地看著所有一切的發生,因為我們什麼都不懂。

在病人前,我們才能這樣感受到學問之大,而我們是如何的渺小;只有在老師板起臉恫嚇一問三不知的我們,才知道要走的路還很遠。只有在生命面前才有機會得知那背後有多麼的深奧難懂,即使窮極一生,也僅能以管窺天。

我就在這高科技的叢林中,迷路了。感覺像是走進歧路花園裡,胡亂撒野。看著高高低低的機器,唧唧的幫浦聲、滴滴答答的電子聲,魔法離奇的迷幻聲音,彷彿走入了電音的音樂會現場。老師的聲音揚長而去,離開我的感官,在充滿被機器包圍的病人裡。葉克膜醫生的妙手回春下,病人經由線路傳輸,一天來回地獄門好幾次。葉醫師和閻羅王搶生意,讓醫院笑得闔不攏嘴。醫院也因此召開了好幾次的記者說明會,表揚葉醫師的功績。科幻電影裡頭的機器人總是維妙維肖,假可亂真;醫院裡頭的真人被管路插滿了通往連接機器,像是在電影《駭客任務》中,那些被電腦霸佔的世界,人類只是拿來當做生產能量的發電機。會不會這些在加護病房的病人,透過這些管路連到一個也是被稱之為「Matrix」的主機?而以另一種的形式活著?葉醫師的機器,呼呼地響。他似乎也沒有答案。地獄門所建立的那條生死的分隔線,在葉醫師的攪和下,變得異常模糊。人生的確可以延長,但多增加的那端,是讓生人直接走入地獄內,像是但丁一樣走進了神曲的地獄遊記。除了死人,現在活人也可以登記參加地獄之旅了。

王x君女士是不是也在這其中之列?那她在葉醫師的帶領下走進地獄可以看見什麼?一幕幕和男友吵架的回顧?現在的閻王也很難當,亦要管理亡者,也要對到此一遊的活人提供各式各樣的體驗營,現在大學院校不也正流行「職場體驗」的見習活動。在我們一口一口吃著由藥商提供的便當,聽著一項項新藥的介紹。不知道王小姐體內有沒有流著藥商用便當和醫師交換來的權利,讓藥商的藥在他們血裡中載浮載沉?她會不會透過這樣的管道遊走在同處境的病人間,交換地獄中不同的體驗項目,或像是一群小孩在遊樂園中,對著各種器材感到新奇有趣。或者她真的成為某種電腦機器虛擬世界的俘虜,需要等待救世主的到臨呢?為了準備後天的報告,晚上時分在病房旁翻著病歷,不經意地讓我這樣想起。那個屬於沒有意識的世界,該怎麼去定義「活著」這兩個字?某本書上寫著:「凡生命必遲早要經受徹底的悲傷和死亡。」如果死亡可以被剝奪呢?那這樣算不算活著,如果不然感知死亡的到來,算不算是生命呢?我在電腦中準備的投影片中,也迷失了。

星期四 猴子要考試

要考試的猴子不知道可不可以出去玩啊?晚上答應高中同學要去看他表演的。很優秀的一個朋友,興趣真多,還挑了這麼一個表演訓練的課程來充實自己。

「你們一定要來看啊,這對我很重要。」朋友語帶警告,彷彿不來的話,連「朋友」就當不成了。

到了現場,看了節目單,上頭寫著這次的題目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題目很八股,很像小時候在抽籤準備上台即席演講時,如果是這個籤,一定會高興得要命,因為這是一定要背過的題目,上台絕對可以十拿九穩,威風八面地環顧全場不再擔心受怕。

節目很長,有二十五段的小故事。我不安份地在台下想著自己的事、發呆、順便回想明天要上台報告的資料。有幾段表演吸引我的目光,突圍進入我那晦暗不明的小世界,打了盞鎂光燈。

故事是這樣的:我在台下看了幾幕關於父親身亡所帶來的家庭劇變。一個病人是肝癌末期,一個是肺癌。當台上的故事專心於當父親的死給帶給表演者生命中的重大改變(譬如變得獨立、變得珍惜家人之類的內容。)我卻專心在自己的妄念中:喔!這些病人在病房不也好幾個嗎?我們不也親眼和這些人擦身而過?還以他們為師,為自己上了關於這樣一個疾病的課。當疾病變成學問、當學問和病人碰撞時─家屬眼中的病人是一切,在我們眼中,疾病是我們關心的;當家屬問:「為什麼這樣的事會發生在我們身上時」,我們卻知道這樣的人很多:可能是基因、環境、飲食等等原因。現在找不出原因的病,都可以輕鬆地放在「基因」的分類箱裡,那是這世紀的上帝、是所有問題的最後解釋。

看著台上令人為之動容的演出,才感受到,原來我們在老師身後當跟屁蟲時,驚鴻一瞥看見病人和家屬之間的眼神背後的故事都在台上演出了。台上有個小段是病人在哀求著醫師要盡力救治,但殊不知,醫師們也僅是遵照協會每幾年更新,在有最多實驗證明有效的治療指南下去執行。每每看到如此的場景,醫生總會握著病人的手說:「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的。」但實驗數據是不爭的事實,病人分期落在哪一個位置,命運就此敲定,任誰也無法更動。

原來我們誰也沒有救到,病人本身的狀況決定了一切,而醫學好像沒有太大的進步,是文明本身的推進所造成的錯覺。可以做得很少,甚至沒有。唸越多書,越是心虛,越是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會,到頭來誰也沒幫到。

台上一個個凋零死亡的故事,就是我們無能為力所造成悲劇的誕生。

星期五 猴子去跳舞 猴子在舞廳台上熱情的搖擺時,我也得在台上報告這一週所準備的內容。這一陣子除了病歷外,看最多的就是電腦上連接到網際的世界。有時我也在想和身上插滿管子的病人之間,我們的區別是什麼?我也需要一條光纖和這世界串連,否則無法在知識量龐大的醫學裡頭存活。當病人依賴著管路連接的呼吸器來獲得所需的空氣時,我也正透過橫跨太平洋到另一頭Google總部機器裡頭資料庫高速運轉下來獲得我所需要的知識,不能我此刻無法站立在台上侃侃而談。今日能否好好說出一番大道理就繫在桌上那根黃漆有點剝落的線─進大學在地下室的福利部買的一條數百元,長達兩米的網路線─在這幾天可以說是生命的全部啊。 網路成癮之徵兆:

A、全神貫注於網際網路或線上活動,在下線後仍繼續想著上網的情形。

(是的,我的腦海仍就迴蕩著網路上有關這相關一切的基本資料。)

B、覺得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在線上才能獲得滿足。

(這點時間怎麼可能夠,我找不到心中想要的答案啊。)

C、多次努力想控制或停止使用網路,但總是失敗。

(我有多次去圖書館找資料翻翻書,但仍敵不過搜索引擎的便利。)

D、企圖減少或停止使用網路時,會覺得沮喪、心情低落、易發脾氣。

(我有試著少用一點電腦來完成報告,一旦這樣做的時候,會覺得如果準備不夠在台上出糗怎麼辦?越想就心情不好,對身旁一副輕鬆、胸有成竹的同學十分地嫉妒!)

E、花費在上網的時間比預期的要長久。

(為了這份報告,已經有多久沒有在正常時間上床休息了?)

F、為了上網,寧願冒重要的人際關係、工作或教育機會損失的危險。

(如果不上網,我的人際、工作、教育的損失更加嚴重啊!)

G、曾向家人、朋友或他人說謊,以隱瞞自己涉入網路的程度。

(同學問:「你做得如何啊?」「早就做完啦,很輕鬆啊。」我是這樣回答的)

H、上網是為了逃避問題或釋放一些感覺,諸如無助、罪惡、焦慮或沮喪

(在網路上找資料可以減低我看不懂病歷,不敢去面對病人的罪惡感,我可以跟自己說:「啊,我很認真地查資料啦!」) 我回答了網路上一份簡單的成癮調查。那份調查末尾附上了這樣一句話:「只要受試者檢測後符合其中五項,初步便可被診斷患有『網路成癮症』,再加上每週上網時間超過 40 小時,就更加確定患有『網路成癮症』了。」 無暇再去深究如何戒掉了,等等就要上台報告了。沒有時間考慮網路不網路的問題,病人到底在什麼的原因下有了症狀甲,又因學長的何種處置下消失。看病歷很像在看文言文。一個小小的英文簡寫裡頭包含了很多意思,在不同版本的解釋下展示了它豐富的內涵。「我覺得是這樣、那樣,你看書本這邊有寫。」、「可是我在某某最新一期的期刊上統計出來是如此。」我們像是在法庭上協助被告的律師,如何替他申冤,找出無懈可擊的完美證據來說明,基於什麼樣的理由身體會有如此地反叛,而又如何被何種強而有力的方式鎮壓這場叛亂。 「庭上,我有異議!」電玩逆轉裁判裡頭的成步堂龍一,總是會找出關鍵的證物,證明他的委託人無罪。 我們只有幾頁記錄不全的病歷紙。沒有證人可以詢問,也不再有其他證物。要面對的是人生比我們兩倍還要長的老師。他安然地坐在台下看著我們這群小鬼頭能說出個什麼道理。「恥辱學習法」正流行!我們一路上來不曉得經歷多少次老師的冷嘲熱諷,多少次低聲下氣地鞠躬哈腰對不起;不知道多少次加強自己的臉皮厚度,讓自己可以面對即使老師臉色鐵青,仍可以不顫抖地說出:「老師,對不起。我不知道。」對不起的不是老師,而是幫我們付學費的父母、還有身處病痛仍然熱心當起我們小老師的病人們。我們之於醫學就像《Star Trek》的艦船之於那浩瀚無比的宇宙,再怎麼努力飛行、到過再多的星系,仍然只是不足以為道的一點點。 仍帶有一點春寒料峭的陽光在從外頭溢了些許進來,老師叫了聲我的名字,像是穿過蟲洞一般,在極短暫的時刻內回神,似乎沒人發現我的星際之旅剛剛結束。 該我上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