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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固定所」

身為守屍人。現在的你,在幽暗的地窖裡,等待著遺體的到來。在這裡,你都稱呼他們為大體老師。這是這禮拜的第二位了,常常等待一具願意捐贈的大體老師時常就是一年半載。這禮拜有點弔詭。嘔咿嘔咿擾人清夢的救護車開了過來,你熟練地拉開後車廂、搬移大體老師、裝上擔架、按開電梯,直接抵達這棟黃色大樓最深處隱晦的角落。在那裡,已有縷縷青煙在等待著大體老師:依照慣例設立靈堂、老舊的對聯、還有反覆吟頌的大悲咒佛經機。在這單薄的簡易靈堂裡、空洞的佛音裡,你打開救護人員剛剛遞給你的死亡證明書。上面寫著死亡時間、地點、病因。來自屏東?!你好奇地多瞧了大體老師幾眼,喃喃自語說:「這麼恰巧阿,我是你的老鄉啊。」你納悶著,為何要大老遠的送來這裡?高雄不也有醫學院嘛?你看了看死亡時間,大約十小時前。是送錯了嘛?不然怎麼會送來這麼遠的地方呢?你又看了公文上指示送達地點,的確是這裡沒錯。公家機關怎麼會難得這麼有效率,極短地時間就送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在你陷入長串推理過程的時候,香焚盡。

最後恭敬地給這位同鄉最後一次的膜拜,你悄聲說:「失禮了。」你把他運到了工作室、穿上那件變色的實驗衣、掛上護面罩、戴上手套,今天的工作即將展開:熟練地調配福馬林和水使它們達到完美的比例──這是讓大體老師可以永垂不朽的神秘配方,古代的萬年仙丹。接著,你劃開股動脈、接上機器後,福馬林液大軍壓境,衝撞開身上即將關閉、通往永世長生隧道。你自詡為現代木乃伊的製造人,擁有比六千年前更純熟的技術,你不需要把內臟取出來裝在陶罐裡,也可以使這軀體永遠留在最完美的狀態。此時,微醺的感覺在空氣裡飄動,變得有點茫茫然,不知道是酒精濃度太高?亦或是在扮演神的角色太讓人沉醉?讓黃金比例的人體結構,完整呈現在學生面前,看他們傻楞楞地樣子,是你一年裡,最歡樂的時刻。昏黃的狼狗光影,讓你得意了起來,前些日子裡頭你在探索頻道中看到報導說埃及的天空之神荷魯斯,法老都認為自己是他的化身,而祂的四個兒子們分別守護著死者的肝、胃、肺、腸,你豈不是超越這一切嘛?福馬林液,經過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它讓每個細胞固定、成為上帝完美的瓷器保留下來;再從身體的各個孔洞冒出,你看著大體老師猜測下一次,液體會從哪裡冒出?過了漫長的數小時,看看手中的錶,才驚覺晚上、才意識連中餐都忘記吃。簡單的收拾後,把大體老師放入酒精液浸泡三十天,在月曆上打上大大的圈提醒自己三十天候再過來。你打了個大哈欠,關了燈離開。這就是你工作十年的地方,你稱它為:「靈魂固定所」。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在回家的路上,你捫心自問。實驗室的抽屜中有本簿子,裡頭有記載每位老師的名字、每個老師的去世方式、死亡時間、在哪一年裡交到學生的手上、以及何時入殮。回想起幾十年前的某個陰天,年輕的自己在外科診所當助手的日子。看著醫師流暢的刀法、天賦精巧的手藝和銳利的眼睛,是如此令你讚嘆不已。直到在醫師旁邊看到了某種超乎自然、不可預期的大失血,雖然全力搶救,但也於事無補。生命逝去的瞬間,某種說不上嘴的東西吸引你。你在死亡幽谷中漫步、想要徹底體會死亡的心情與日俱增、想要認清人體的點點滴滴。外科醫師說他有認識的熟人在這家大學醫院當醫師,幫你引介來到這裡。年復一年,對於死亡,你不敢說懂;但對於人體奧秘的結構,你的確了然於胸。「可靈魂到底在哪裡?」在昏黃的燈光下,你悵然若失。

「手」

這是一年一度所有醫學院學生的第一堂課,在課堂上學生們生澀的表情、害怕卻裝一臉鎮定的模樣,你將運用所學帶領著這些日後各個為再世華陀的年輕人,讓他們走入醫學最神聖領域的廳門。此刻你陪同這一屆的學生上課,打算藉由上課回憶那艱澀的解剖名詞。上課時,老師的手時而揮向右、時而揮向左,辛苦地向學生講解等等要去解剖的手部構造。你跟著老師的手勢,好亂,你跟著眼睛好痛、頭好暈。昨天沒睡好,這學期的工作讓你覺得很累、很倦怠。抬頭看著老師揮舞的雙手,突然間,皮膚被你用銳利的眼神切割掀開了,內部的肌肉清晰可見!清楚的二頭肌、三頭肌!你想大叫!這太瘋狂了。老師似乎沒發現:他自己的手,成為了最佳的教材。投影片上的照片,怎麼比得過這活生生的實體!肌肉的連結、收縮的方式、神經如何支配、血管走向,全部活靈活現展示在老師不停揮舞的手臂上。你以為這是夢,一種職業夢。太荒謬的世界怎麼可能存在呢?可你左顧右盼發現大家都沒有驚慌失措,依然鎮定上著課。你揉揉眼睛,可依舊如此。你再次深呼吸、閉上眼,告訴自己或許是太累了,打開眼睛後一切就會恢復正常。你用極慢的動作打開眼睛,像是小孩在祈禱媽媽送的生日禮物是不是他心中想要的呢?慢慢地,先是老師的鞋子、褲子,你緩慢的把視線上移。腹部、胸前的衣服,都是正常。你安心地張開眼睛,發現老師的左手,依舊是清楚的解剖立體電影!你不動聲色地走出教室,但腳步不知覺地加快,同學們以為你只是要去接一通緊急的電話。你無法停止地大口呼吸,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這麼嚴重的幻覺、這麼嚴重的疾病!你瘋狂地奔跑、跑到電梯,想要回到屬於你的工作室,安靜一下。笨重的電梯緩緩開門,你鑽了進去蹲在一角,放聲大哭、近乎崩潰。你害怕自己,不是眼前看到的,而是心裡的恐怖慾望:看著手掌弓狀的動脈,誘惑你的,是飽實的弓身。你彷彿意識到自己正拿著弓形的血管,宛如古代戰場中,神準無比的弓箭手。用盡力氣使手中這把仍不停跳動的血弓彎成最美的形狀,朝天空射出一箭後,爆破、直到鮮血沾滿全身,再舔幾口左肩上的鮮紅如楓,才能釋放壓抑多年的快感。在血淋滿全身,覆蓋著每一寸肌膚時,回頭望向電梯鐵板反射的臉龐,你微微上揚嘴角,你竟然笑了,滿足地笑。你向鏡中的自己鞠躬,像是謝幕一樣,敬這一場完美的演出,用這把世間最完美的弓箭。

就在這時,電梯門緩緩打開,有人正要進來。

「實驗室」

是一個你熟識的研究生。她跟你點頭打招呼,你的古戰場被移動到了這狹小的電梯裡。你偷瞄她的右手,完美的弓形血管隱藏在她光滑的肌膚下,於是才鬆了口氣。你沒有向她解釋為什麼你人在裡頭電梯卻沒有要移往其他樓層。你也沒有告訴她,關於那場瘋狂的戰役。她從一進門看著了你,就很高興地拉著你七嘴八舌,經過一個假期,她吱吱喳喳地跟你說實驗的進度、假期去哪裡玩。她地下室的這幾隻小老鼠很有趣,想邀請你跟著她去分享她的實驗成果:看看那小老鼠。你疑惑了一下,還是答應。那裡,你去過但噁心的老鼠體味、還有那亂竄、在籠子焦躁不安的老鼠,横衝亂撞。你回憶起某次跟著醫學系的學生上實驗課,桌上的鐘形罩裡,公老鼠和母老鼠之間互相騎乘、插入。學生們像極了國中畢業旅行一群同學晚上躲在房間看鎖碼台,是那樣興奮、好奇地鼓噪著。最後,公老鼠射精了,而鐘形罩就如同發光的房間,發出些許救贖的光線。

你們一邊走、一邊聊,分享這些故事。這段期間,你仍擔心一直想著,剛剛自己邪惡的模樣有沒有被瞧見?她似乎沒看到?你用「電梯門很厚重加上老舊的門要打開需要一段時間」這個理由說服自己可以放心,她沒看到。但剛剛的瘋狂感還存在一些。你們繼續往前走,瀰漫著越來越重的老鼠騷味,壓在你身上讓人快要喘不過氣。直到……你看到一隻老鼠身上背著人的耳朵。你瞠目結舌,她倒是很得意說:「厲害吧!我們教授之後還想要把眼珠子試著放在老鼠的背上。」你清楚看見了耳殼、耳輪、耳輪棘、外聽道、還有耳垂。在他種的生物上有部分的人類基因,人都不再是人會是怎樣的情形?耳朵或許有一部分人的靈魂,不完整的,只有關於聽覺的一部分。一隻老鼠的背上竟可以傾聽人的聲音。一種屬於同種間靈性的溝通,你跟他打聲招呼。小老鼠在籠子裡更顯得激動。這不就是梵谷割下的耳朵:強烈、熱情精神內在的折磨後,想要在自己耳朵劃下一刀以求解脫。這隻小老鼠是否也是如此?亟欲擺脫這不屬於自己的一部分。

當天晚上,你做了個關於耳朵加老鼠,全都混在一起的怪夢。在你的幻想中,似乎有個人是老鼠臉,搭配著正常人大大的耳朵。那個老鼠臉大耳朵的人對你打招呼。你竟然回了他:「你的耳朵好怪。」這時你張望四周才發現,許多長這副模樣的「人」包圍著你,你成了世界上最奇怪的人,是孓遺生物來自古老的二十世紀。你覺得被孤立,沒有人了解你。人類和老鼠融合、人類迎接自己的祖先,而老鼠等待千萬年,也終於擁有了人身。該死的探索頻道中出現的不再是埃及的人面獅身,而是鼠面人身。人,這物種,還是消失在時間的長河裡。夢困擾著你,可你短暫時間醒不來。在夢裡,你覺得好難過,究竟,驅動人的那個動力是不是靈魂?靈魂在哪?你想起拉梅特里的一本書:「人是機器」,那本撼動十八世紀的唯物論著作。終於,在這失落的情緒裡,才被夢釋放。

「慾望之翼」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頭,你不只做了一個關於老鼠的夢,還夢見天使、夢見自己成為典型英雄故事的主角,你聽到歷險的召喚、走過試煉之路,最後在一個安祥之地度過晚年。而天使的夢境是由你這凡人經過殘酷的進化。如同天使雙翼的鎖骨延長,衝破肌膚,突破限制。像把利刃狠狠地割破肌肉,羽化成仙。你飛到上帝的面前,你問祂,為什麼這麼痛苦?祂對你笑而不答,還一腳把你踢下天堂,你又摔回人間,經歷過一段奮鬥,又成為英雄。你用鎖骨轉化的劍刺死龍怪。死了,就這樣死了,你贏了。在夢中你滿足地閉上眼,醒來卻又悵然若失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最近是怎麼了?」你心想著。一個力量迫使著你,似乎要透露個訊息給你,你反覆夢到:鎖骨化成天使之翼,那椎心刺骨的痛、還有從天堂摔下來愚蠢的模樣。你開始成為夢的導演、試圖在每天的夢境裡,用著不同的姿勢著地。既然,逃不了這個夢,不如就去迎合它吧。第一天你降落在一個高原、第二天在海邊、第三天在巴黎的鐵塔,第四天在……,你也和不同種類的龍怪打鬥,藉此享受在空中短暫飛翔停留,這是整個過程中,讓你覺得最愉快的事。沒有成仙的喜悅、沒有成為英雄的快感。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無止盡羽化成仙的痛苦、還有殺死龍怪後伴隨勝利而來的空虛感。你好累,每天漫長的飛翔和精疲力竭的打鬥。拖著疲倦的身軀,你意識到這夢,是象徵著一種贖罪的過程,唯有打敗龍怪,你才能得已解放、才能由此覺醒,進而得到啟蒙。

這是否意謂著快要可以找到靈魂存在的證據?一種身為守屍人的驕傲油然而生,你可以在人體內自由探索。工作室可以忘記一切的疲倦、這裡才是天堂。不需要天使、也不需要面對龍怪,就一個人。空氣中殘餘的防腐氣味,使你放鬆。你熟練地操縱機器,放掉體液和福馬林液混合的汁液,一種關於非自然物質包藏著腐朽的味道,企圖掩蓋大自然對天地不仁的事實。這樣不安分、不確定的氣味分子飄蕩到你的嗅神經,一路往上鑽進你腦內的接受器,慢慢地,一顆、兩顆,隨著釋出的液體增加,越揮發越多,在你腦內,形成了另外一場戰役,你意識到這不安分的分子,不甘心就這麼揮發、就這樣煙消雲滅。裝滿著故事的氣味分子,闖進你的思路。它們在你的腦內任意形成突觸、插入新的記憶、安裝新的人格。你放縱這一程序,因為你也無所適從。不想躲開,說不定這裡裝載著你盼望已久的靈魂。這裡既然是靈魂固定所,當然可以藉由你的大腦裝載這些縹緲不安的分子。你繼續沿著程序完成工作,意識到另外一個人的存在。該稱呼他為「人」嘛?你既興奮又害怕,害怕自己會消失、興奮這奇特的體驗。你把這個僅有形體的人類,裝進了空白的大塑膠袋,加上一些化學物質後,推開了笨重的鐵門,走到寒冷的冰室,那裡充滿了等待解剖的大體。求知若渴的學生將要戰戰兢兢拿著他們的解剖刀,在大體老師的身上千刀萬剮做學問。這比課本還要真實體驗的生命之旅,都在這冰室裡。一股你習以為常的寒意包圍著你,彷彿迎接著新來的夥伴,拉開一個鐵櫃,把這位「人型」裝入。但「他」已附著與你,成為你的一部分。

「面對鐵窗時」

你體會到這就是靈魂,是你一輩子想追求的答案。放縱這另外一個「人」在你的腦內任意進駐任何角落。漸漸,你的童年回憶變成了兩個人,多了個童年的玩伴、那些曾經孤單一個人的過去全換成了兩個人。他陪伴著你、他填滿你每個內心深處的死角,佔據這些荒蕪之地。你喜歡有人陪伴著你,當你獨自工作時,那些一具具整齊的大體老師,似乎就是你多年的摯友。而如今,你獲得技巧,開始在這狹小的工作室和這些「人們」溝通、交流。說些什麼、聊些關於死亡的過程、死亡的經過。你好想體會,在這麼多人的經驗裡,你想體會。但在怎麼樣,還是別人的經驗。你放縱寄生在你身上的靈魂,讓他控制著你的身軀,讓這些經驗變成屬於自個兒的。轉瞬,你意識到、但你無法做任何的反抗的時候,你就被關在鐵窗裡了,關在由十二根肋骨構成的監獄。你敲打著每個肋骨,吶喊:「要自由!」你知道自己走火入魔,縮在小小的一角,看見自己心臟在跳動、看見自己肺泡在拚命交換氣體,好害怕,這裡沒燈啊!只有透過皮膚傳來淡淡的光線。你想跟他換回來!但是他竟跟你說他有事要去辦,需要借用你的身體,對於佔用你的身體他感到抱歉,他非常感謝你的大恩大德。你問他,要你的身體幹嘛呢?他跟你說了個故事,關於遺憾的故事、關於那些還沒做到的故事。他說起:「自己回到鄉下探望祖父母,只是睡一覺而已,因為腦溢血就這麼去世了。而父親把我的遺體轉給醫學院,希望這麼年輕的身體可以對學生更多幫忙。他還跟你說,在啟用儀式那天,看到自己念醫學系的同學,還打了聲招呼,只是誰也沒看到而已。」但你卻害怕顫抖地跟他說:「還不快去屬於自己的世界呢?」他搖搖頭,繼續跟你說聲抱歉、說聲拜託。你跟他說,身體先還來一天,你得請假、你得去把手頭上的是其處理完啊。就這樣,你又握回自己身體的駕駛權。

從肺部的監獄解放,你感受到呼吸的快感、光線刺激進來,你欣喜若狂,雖然眼睛睜不開。似乎去地獄走了一趟,但明白你只是待在自己的肺部而已。古代人說靈魂在腦下腺,但你用實際證明了,靈魂座落於胸前的某塊肌肉內。所以當人失去意識,準備脫離這世界,會先到胸前的海關轉接到另外的世界。你以為剛才一切都是你的幻覺。你去翻了死亡證明書,打電話給相關單位、還找出剛出版不久校訊上面記載了這奉獻的大愛。一切都是真的,真的有那麼一個學生捐出了自己,供同學們學習。你晃晃頭,敲敲自己,仍然不相信。

「路倒的人們啊」

你奪回了身體的使用權。你開始想像著如果每個大體老師都藉由這種方式去完成人生的遺願,那怎麼行!譬如說,眼前這位路倒的老先生。遊民有什麼願望呢?他們是叛離社會的一群,在這社會的邊緣,像空氣一樣、如同夜晚在地下道、公園涼椅上的空氣。你常看電視新聞,每每到了歲末時節會有善心人事辦桌請吃飯。有這麼多人啊!可是平常路上也看不到幾個啊。看著電視,想起了他們當中有些人最後的落腳處就是這裡。他們壓根兒也沒有想到,死了竟然還得讓學生在他們的遺體上一刀一刀的慢慢割。伍子胥鞭平王屍三百下,跟這比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或許應該要讓那些死刑犯來這吧,他們生前的罪孽就讓學生們用一刀一刀慢慢償還吧。不過你又想,來這可以受到學生們的愛戴,可以叫聲老師、會有隆重的告別儀式。如果死後可以這樣,對比生前的狼狽樣,在路上根本沒人搭理寂寞的死去,或許來這裡還有人會在固定的季節裡追思緬懷。路倒的人們啊,在倒下的那一刻會是什麼樣的心情、有怎樣的願望呢?希望和家裡的人見上最後一面?可是都已經離開家,怎還會想見親人呢?你看過太多家屬曾經藉由管道找來這裡,卻發現自己的親人已成為讓人供奉的老師們。你最討厭這種虛偽的哭,或許就是眼前在哭的親屬把老人家趕出門的吧。噁心!你胸前痛了一下,那置入你體內的靈魂鼓譟著,似乎不同意你的想法。你敲了胸口警告他。你得把十六具大體老師準備好,因為一年一度的解剖課快來臨了。學生們快要動刀了。你喜歡看到學生被嚇到的表情、害怕的表情。這是他們第一次直擊死亡在眼前展開、在他們手裡幻化為另外種死亡的可能。你看太多了,在當外科助手的那個時候,你常常參與別人的生死關頭,這些孩子以後也是會的。

你去找了主任請個兩天假,說家裡有事情得快點回去處理。你看起來有點憂心忡忡,而你過去良好的表現換來毫不遲疑的答應。「但是要準時回來啊,課程要開始了,需要你的幫忙。」主任說。你簡單的收拾一下,搭上夜車,回家鄉去。你決定還是把另外一個靈魂壓在胸前,除非你走到死亡終點要轉機到另外的世界,否則不想再去那裡。

「鐵橋」

火車過了這座日據時代的舊鐵橋,就宣告著家鄉到了。你敲敲胸前跟他說家到了。啊,好懷念的鐵橋。你懷念年幼時通勤去隔壁縣市唸書。太陽在橋東方初昇時,你離開家;太陽在西方落下時,你回到家。就這樣日復一日。河水西流,太陽光映在流水,你感覺光就這麼流掉了,時間也這樣流掉了。過了幾十年,終於回來了,是這麼陌生又熟悉的地方。遊子歸鄉,近鄉情怯。你陣日在大體老師間打滾,複習著一遍又一遍的肌肉、骨頭、血管、神經。那你一直想知道那所謂的靈魂在哪。如今一切都已揭示,逝去的年輕人,又回到何方呢?你問他,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回去老家,再給父母親最後一個擁抱。擁抱居然這樣困難。誰抱?你這活人?你這個靈魂的載體。你瞧瞧自己,思忖著不過也只是一個載具罷了。所有一切肉體上的,都反應著載具的需求。就像汽車要加油、要保養。而所謂醫師不也只是個工匠罷了,高級工匠。只會修理,不會製造。否則,怎麼還會有那麼多重症病患呢?

鐵橋下方的草皮,現在已經是公園了,以前那裡是蠻荒地帶,停著舊火車、停著各種想洗滌自己的人們。你把這裡當成是個恆河,縱身而下可以洗清滿身的罪過。你問他曾經有來過下面的河床嘛?他說有來過、也喜歡這橋的日出日落。相同地域的人都分享著相同的記憶。火車停了,你走出車站。外頭的景色依舊,小城總身處在變化之外。問清楚了他家的方向後,你要前往去完成英雄的最後任務: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