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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敘事者和智者及大師同列」 ~班雅明

每個地方都有屬於自己可歌可泣的故事,但可能不被書寫傳遞下來,而是用一種最古老的口耳相傳,把故事一代又一代的傳承下去。班雅明說,所謂說故事的人就是陳述過去事件經驗的人。是用一種本能的方式說出口,為了要讓後世鑑往知來。

走在醫院裡頭,空氣飄蕩著的本該是人性的光輝或者是人性隱隱微光,在那裡閃耀著。似乎不可以大聲疾呼、或者有著玩鬧的心情。因為是醫院,是人類苦難的集散地和蘊育著光芒和偉大之處。

死亡大概都藏在地底下的B2或者每天的九五九五廣播聲的背後,大概就又是一條生命的消失,或者簽署DNR的親屬們,一再地思索,簽了這真的好嗎?真的可以讓生病的人一路好走,嗚呼哀哉?看來也沒有人能正確回答著這些。

但這些號稱故事的,這些令人動容的官方版的神話、史詩的官方版敘事,而非我們實習醫生,宛如市井小民、說書人之間的水滸傳版本了。我一直相信這些故事,真的發生在我生活的週遭、我睡覺的值班室裡、走廊上,和我們同學之間,以及,一代又一代再傳給下一代,所有名為「實習醫師」總會聽說過的故事。

班雅明說,從他那個時代開始,經驗的身價開始下滑了。輪到我們時,應該衰敗地不再有什麼故事可以聽到會被敘述著。但,總有些東西無法訴諸於文字,可能證據不足、可能要保護當事人、可能是太過茶餘飯後的令人不屑一顧的渣渣、也或者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我們面對著生命的驟逝、老師翻臉無常的表情、關關難過關關過的考試海、我們被分散在醫院許多小小的角落,我們也不屬於任何一個科部、不屬於任何一類的醫院小團體、我們時間到了,就拍拍屁股走人換到下一站去了。這樣,有誰比我們更適合當故事的傳遞者呢?我們中立(不偏頗的記載)、我們流浪(四處傳播)、是知識份子(能說能演)。就像希羅多德在寫《歷史》,在波斯帝國中旅行的見聞中(而我們在白色的巨塔的待人接物中),我們不需要文字(寫下來會出事的!)。我們透過七代、家聚、導生宴,值班時的會議、地下室的餐廳、醫院的中央大走廊、座談會、宿舍裡,像是螞蟻交換食物,我們交換故事(精神的食糧)後,再前去下一站時、再遇到下一個人(站住、口令、誰!),說對了通關密語,才能得到新的故事、也才能把故事再傳遞出去。

故事的本身,誰誰誰早就已不可考(或是還可考也要偽裝成不可考),就像林沖究竟是不是真有其人,倒也不再那麼重要,故事本身要給予人們的,是經驗、是真實、是教化,是一種講道理的,也和小說不同,也不用多做評論,故事本身就是故事,我們身為醫院裡故事的載體,是不需要妄加評斷的。醫院不可告人的故事裡,總是會有我們的身影。某某intern躲在角落聽到的、某某實習醫師幹了什麼傻事被當做成黑五類、還有所有的壞事和搞砸的鳥事一定都要算上實習醫師一份,因為實習醫師就是笨鳥的代名詞、就是所有壞消息的來源。在準備當實習醫師的前一年,就會有老師耳提面命和學長姐們的故事傳承。在不可考的某一年的你們的學長啊,他值班跑出去玩、他把重要的檢體弄丟、他和病人吵架、他該做的事情沒做就下班、他……怎麼前一刻還是老師疼愛的學生,下一刻變成了實習醫師就加入人民公社,成為被抨擊的對象。醫院不是我們容身之處、我們是異域來的……,不是屬於哪裡,是屬於打雜完,就要離開的人。

於是我們在陰暗的塵世裡編著故事,編成傳給同學、傳給下一屆,有警世作用、卻又沒有偏見的故事。某某某老師喜歡吃小魚乾、某主治醫師會有倚天和屠龍刀劍、某老師就什麼都不說不做也是會被罵的……又或是某護理站的護理師對我們就不友善,當狗來使喚、或者又是什麼survivl guide的,在地下室角落裡的影印店,有先輩寫的密笈,只求安心地過完這一年十二個月。這裡,像是台灣版,拉斯馮提爾所導演的《醫院風雲》,這裡是孤立的Kingdom,地下室裡有著奇怪的兄妹先知者說書人、有著噁心的色調、有著靈異的事件和人心險惡。

每當我走在地下的甬道,穿梭來回時,總忍不住地這樣胡思亂想。

我曾經一度以為自己聽到的,說出嘴的是八卦,是不入流甚至下流不堪入目的,直到看了Eco這麼寫:

「八卦內容絕對不會是講一個人有多健康、多好命又幸福,議論的一定 是別人的缺點、錯誤或不幸的遭遇。在八卦的過程中,道人長短者等於參與了被八卦者的生活(八卦不一定都是中傷,也有可能基於同情),不過這只有在被八卦者不在現場(不然就成了人身攻擊),或不知道自己成為八卦對象(或為了面子假裝不知情)的時候才算數。這麼一來,八卦者 似乎多了一份優越感(「我們知道,而你並不知道我們知道」),他們認為自己擁有別人的秘密,而且高興的是跟很多人一起擁有。…… 神話是種陳年的八卦,可能神話根本源起於八卦,目的是為了讓我們認同天上諸神,同情他們的不幸,批判他們的缺點(值得一提的是,一神教不准八卦存在的,如果有也是瀆神的、造假的或騙人的)。」

我才驚覺,也許我現在說的,聽的,再過了十年、再過久一點,就會編入《台灣民間故事選》或者再更長遠一點就成了《神話選》了。古代人不也是茶餘飯後,大家坐在廟埕前說三道四的嗎?張三李四和王五,誰和誰走得很近,王組長眉頭一皺表示案情並不單純……

「你聽過一灘血事件嗎?」我同學神秘兮兮地偷張西望地跟我低聲說著。

「就是那個主治醫師啊,在你旁邊那一位。」

我不知道可以遇到故事中傳言中的男主角是還等的光榮。故事大概就是有關於掃地的阿婆在醫師的值班室換床單時,發現有一灘血漬在其上(不是慈○的一灘血)。

故事本來應該要到這裡結束,但就是有人會去找出那個男主角是誰,女主角現在流浪到哪家醫院了。故事背後就如同《醫院風雲》想要道出大大的玩笑,人性的鬥爭和權力的角逐。

「如果沒有這件事,他就是下一屆的主任了。」我同學語重心長地說。

好像告訴我們在階級鬥爭的路上,不要有什麼小辮子、要克制自己的情慾。就像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我們總是在故事裡尋求自己對故事的解釋、或者尋求快樂的來源。看著主治醫師認真地看待病人、怎麼聯想也想像不到他就是故事的男主角,會不會是有人亂放風聲?或許誰是男主角,已經不重要了。故事已經任意地互換,主角逐漸在替換著,但不變的,是故事本身;地點可能改成開刀房,在凌晨時,結束一檯長達十幾個小時的手術,主治醫師和某年的實習醫師或住院醫師,在開刀房上演春宮秀,而被掃地的阿婆看到。又是掃地的阿婆!不知道為什麼凌晨要掃地?還有阿婆們是人行監視器吧?怎麼每個故事,都是由阿婆口中流傳出來,接著來在實習醫師裡流傳著。一灘血也可以把男主角變成是實習醫師,在無眠的夜晚和獨自來異鄉,照顧癱瘓老人家的外籍看護,像是兩個孤單寂寞的星球在寬廣的銀河系相遇了,在無人的值班室裡,流下興奮和害羞的血漬。

在地板的血、在床單的血,在開刀房裡病人的血。

血腥的味道撲鼻刺激,像是一則則告誡的故事,沒有批判、沒有對錯,有的僅僅在人們心中烙印著。我們都會想:要是我才不會這麼笨,怎麼會給阿婆看到;要是我才不會做這種事;要是我……。故事的下半部就又是醫院的高層出來擦屁股做為結束。某男性醫師是醫院的台柱、台柱不能倒,倒了醫院怎麼辦?一灘血的女主角們大肚子以此要脅醫院,聽說女主角們也都成了主治醫師,在巨塔遞迴的樓梯中,又上了許多階。(聽說最高一階可以看見美麗的月亮)

而故事裡,只有外籍看護工被雇主解聘,回到自己的國家去了。

「我跟你說,我遇到一個很機的病人。」

「×的!那個護理師最好不要讓我遇到!」

我們一群人吃著飯,聊天總是要說上幾句在醫院待人接物所遇到的委屈和挫折。盡心盡力照顧的病人在出院時寫信到院長信箱投書、頤指氣使的護理師冷嘲熱諷地看著我們這種半調子的醫生。我們需要故事、我們需要八卦,之於魚需要水、需要養份般,那是我們撐過這一年的燃料,是我們在難得從醫院分散的角落,相聚首時,總是輕聲地問:「你那裡有什麼新的八卦或什麼有趣的故事,說來聽聽吧?」

說著說著,大家又四分五裂,回到自己的病房裡,孤獨而閃爍著,專心做起眼前的事情。

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時間,仍然靜靜地流轉著。

故事就要一代又一代地傳下去,透過我們這些新上手的,說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