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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藍萊的媽媽是越南來的。但學校裡,同學們不叫他的名字,都稱他「那個越南來的」。

葉藍萊最喜歡抬頭看著天空飛過的飛機,媽媽說搭船太久、搭車到不了那個叫「越南」的地方─是媽媽的故鄉。但他不懂,他是在金山這裡出生的,也沒有去過越南,為什麼要稱呼他從越南來的呢?藍萊覺得自己的膚色和外表都和同班同學看起來都一樣啊。

「沒有啊!」他常常這麼想。沒有不一樣,為什麼叫他越南來的呢?

這天下課,愛喝酒的阿公難得清醒,葉藍萊便問阿公說,名字怎麼取成這個樣子。害他都被同學笑!阿公說:「這名字是在生辰八字、陰陽五行排出來的!一般人怎麼會懂!」阿公跟他說藍萊乖,你命中缺乏的元素很多,但名字又只能有三個字啊,剛好我們葉家,天生就有這個「木」的命格在(藍萊想了很久,「葉子」長在樹上,所以天生有「木」),可以彌補,但「水」和「土」的命格你又沒有,怎麼辦?選草字頭的字就好。草就是「水」和「土壤」兩個元素在一起才會有的命格啊。希望你心情永遠像故鄉金山的海水一樣藍,我們家裡財運一直來(但是要加上草字頭),阿公才幫你取這個名字啊!阿公說得很開心,隨手又拿取了一罐啤酒,咕嚕咕嚕地三兩下就喝完。而他還是不懂他的名字是怎麼來的。

他常常在金山神秘海灘的山頭看著大船,以為望著出去就可以看到越南。他常常考量思索著,如果自己游泳技術再好一點,說不定可以游到海的盡頭,那一端就會是越南。只是有一次,釣客大叔打碎他的夢想。大叔問他在看這久,是在看什麼?又不拿漁竿,還一直看,便問他要不要一起來釣釣魚啊?他回答說他在看越南在哪裡、還要訓練自己游泳技術到多壯才可以游到越南。大叔笑著說:「媽啊,這小孩犯傻啊,這裡過去是到日本啊」,這裡望過去,越南是一點也看不到的。

自從游泳計劃幻滅之後,他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講話。因為他心想,如果去了越南,是不是就不會被叫「越南來的」。但如果被叫金山來的,感覺會比較好,因為他真的在金山出生的。學校同學們雖然都還算友善,不過他只要一開口說話,就會被嘲笑口音很重,果然是越南來的,讓葉藍萊不喜歡說話,但他特別喜歡在家時和阿公和阿嬤說話。但是阿公常常喝酒也都醉醺醺地,講話也聽不清楚;阿媽很忙一早就要出門去撿回收的物品。只好沒空留他一個人在家開著電視。至於藍萊的爸爸在台北工作,偶爾假日回來也是在休息睡覺,藍萊很怕爸爸,也不想要告訴爸爸自己在學校都被叫「越南來的」。藍萊和媽媽最好了,但是藍萊偶爾聽不太懂媽媽說的話。雖然他很想學,阿嬤只要聽到媽媽和他說越南話,總會大叫著說:「不要教小孩你們那裡的番話!」媽媽很害怕也常常把話只說一半而已。藍萊知道媽媽很想家、很想要回越南;也知道媽媽很愛他,放學回家時,在家裡幫忙的媽媽總是會抬起頭來看看穿著制服的他,才會又低著頭繼續做事。

藍萊只會聽一點點媽媽說的話,媽媽也會說一點他說的話。

媽媽很認真,藍萊知道媽媽每個星期五晚上的時候,都會去學校上課,課本都是寫著注音和他小學一年級時候所學的東西。他很驚訝,這才知道為什麼一年級的時候,同學都會說ㄅㄆㄇ,而他連說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藍萊知道媽媽的上學是很辛苦的,是里長伯和學校老師來了好幾次,和阿嬤拜託好多次,才同意媽媽可以去上課的。不然媽媽都是偷偷地去,偶爾去個一兩次。媽媽和他說:「要好好讀書,機會很難得。」藍萊很難說出口,同學都會一直笑他,學校有什麼好的。

現在藍萊的媽媽看得懂一些字,知道新聞在說什麼、報紙在寫什麼。識字班的朋友也會跟她說出門要注意什麼、哪裡可以去、哪裡太危險、哪家店的老闆對我們這些外來的比較友善。藍萊的媽媽一週最期待的就是星期五晚上的課。她總會趁著晚上安撫好婆婆讓她熟睡之後,和藍萊一起讀書。不懂的還可以問問自己的兒子。媽媽開始敢出門,開始在老街裡、市集、漁港、超市中,讓媽媽騎著腳踏車載著他。

「只要可以出門走走就好了。」藍萊心想。

一下子,藍萊的生活圈擴大了。不再只是學校和家之間的兩點移動路線。

現在媽媽會騎著車和他一起在金山的大街小巷裡閒逛著。

藍萊的媽媽常常在星期五的課堂上聽到同學們說, 在台北工作的同鄉一直約她們去玩。百貨公司有很多,還有在地下里跑很快的公車。她聽了也很羨慕。

「藍萊媽,有空一起去台北玩!」藍萊媽笑笑,婉拒了大家。

她有答應孩子、她有婆婆有照顧。老公賺錢很辛苦,不可以這樣隨便花。

但她真的有在心理盤算著,找一天,要和老公說,她要帶著孩子,到台北走走,哪怕是半天一天也好。

有次週末,爸爸回來,藍萊問爸爸有沒有可能帶他們出去玩?下禮拜學校要交一篇作文寫遊記,可是我哪裡也沒去過。藍萊的爸爸工作很累,又被兒子一直煩,也沒多放在心上,僅僅說,金山也有很多可以玩的,去獅頭山公園走走不就好了。遊記就寫寫公園的樹什麼的就好了啦。爸爸這麼說。藍萊覺得很沮喪。他長這麼大,也都沒有去哪裡玩過。晚上讀書的時候和媽媽抱怨著。

媽媽說:「等我這學期課上完,我們一起去台北玩個一天。」

藍萊知道大馬路上有個國光客運,很多人都會從那裡搭車來金山。

有天放學下課,藍萊鼓起勇氣,走到櫃檯問伯伯說:「請問到台北要多少錢?」

伯伯問他:「小弟弟,有誰要和你去啊?」

「和媽媽。」藍萊回答。

「這樣總共要一百八十元喔。」伯伯回。藍萊從公車站走回家,一路上算了很久,所以來回就要三百六十元嘍!

藍萊一邊走回家、一邊又看著「越南河粉」四個大字的旗子,在街上搖晃著,藍萊的心可也跟著隨著風擺動、隨著風在街上亂飛舞。讓藍萊心煩意亂。像是刻意找喳的不良少年,處處提醒著他,要讓他揹負著這些字眼。旗子上頭的「越南」變得很狂傲地笑聲,哈哈大笑不絕於耳,藍萊瞇著眼,摀著耳朵,用力地跑!跑起來,會讓風吹得更狂妄、讓討人厭的字、討人厭的聲音再也聽不見。藍萊很害怕地一直往海邊的方向跑著。在廟宇旁的光武隧道,鑽了進去。像是金山的黑洞,吞噬光線和聲音、飽食一頓的惡賊就躲在這裡。藍萊也躲了起來。搖曳的旗子和同學們尖銳的笑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中,留給藍萊些喘息的空間。他好想逃離這些字眼,有沒有什麼地方是吃不到越南河粉的?有沒有什麼地方是不要一直提醒他,他是越南來的。但他知道,同學比起來,他的國語是說得沒有很標準、他講話像媽媽有種腔調,他變得越來越不想講話了。連老師說什麼也不想回應了。

每被叫一次越南來的,心裡的憎恨一點點地在長大、在被外來的惡言惡語滋養著,藍萊太小,不懂心中那股討厭的感覺叫做什麼,但他知道是不好的東西,是對學校的不開心不信任和不喜歡。對於學校似乎只剩下負面的字眼。

藍萊在黑暗的隧道里想著想著,直到晚上肚子餓了,才從洞口,慢慢地走了出來。他知道,他要逃、要離開。

媽媽說越南沒有媽祖。

但越南也是有燒香拜拜的。

阿嬤說媽媽不虔誠拜媽祖的話,藍萊你會長不大、不會被疼愛喔。

藍萊覺得不管是什麼神,只要可以讓他不被叫越南來的,他以後長大就相信誰。中元普渡是最熱鬧的。是大人忙碌、小孩最開心的日子。但這個幾天不管是哪裡來的,都被禁止去海灘玩。海灘空蕩蕩的、除了嗜魚如命的釣客之外,海邊鮮少有人。

這年的中元普渡,藍萊和媽媽在媽祖廟的廣場前,他們安安靜靜地祈禱著,藍萊的媽媽決定,就在下個禮拜,她就要帶著藍萊去台北市走走,去一個離他們很近,但聽說是截然不同的地方。她只有剛來台灣的時候,在台北的飯店待過一天而已,但哪裡也沒有去,只能被規定在飯店裡頭而已。

「我要去。」藍萊的媽媽下定決心。

但也不是那麼的突然。在媽祖廟祈禱的短短時刻裡,藍萊的媽媽在閉眼的短暫中,走入記憶的時光隧道、走入自己在越南的山上長大的童年裡。家裡很窮,藍萊的媽媽在荳蔻年華就來到河內、來到許多台商的工廠裡,過著一個星期只休一天的廠工的生活。一字排開的作業線十分的壯觀。她和許多年紀相仿的女孩,一同上班、工作、編織夢想。譬如大家說好存夠錢去下龍灣,她們都是來自山邊,沒有看過海的孩子。大家都說之後要嫁個好夫君。每週唯一的放假日,她們會環繞著還劍湖,坐在湖邊、大家來野餐。她還記得湖中的小廟有寫著中文字、她也記得公園附近有個小攤子,總是會用紅色的紙張寫著幾個中文字,她也好奇地買了一張。啊,她現在看得懂了。她想回去和朋友說,妳的這張是「福」、妳的是「喜」……它們的意義是什麼…還有,還劍湖上頭小廟的那一整排字,她們花上許多的下午,胡亂猜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慢慢變了,每隔一陣子,好友就會少一個。工廠生意不好的事實,沒有人說得出口。某個收假回去後,工廠大門就不再打開過了。藍萊的媽媽很心慌,家裡需要錢啊。她盲目地在三十六條古街亂走著、她不知道要去哪裡、她心好亂。

她拿起廣告、寫寫個人的資料。錄了段自我介紹,學會說些中文。就這樣又撐過幾個月,學會一點中文、仍然定期寄回家些許的錢。

「我要她。」來自台灣的一個男子,下好離手地要了她。

「她」休息時、放假時,看過的愛情小說、看過的連續劇、討論過的愛情憧憬,像是映照自己青春容顏的鏡子,放手摔在地上,什麼也不再有。

藍萊看著媽媽哭了,在廟裡的媽祖前。

「媽媽不要哭……」藍萊輕輕地安慰媽媽,拍拍著媽媽的背。

藍萊他也很想媽媽的安慰,但現在不能。

「藍萊,我們下禮拜去台北走走,你的作文就寫得出來了。」媽媽擦擦淚水,很溫柔地跟他說。

廟埕前有演著不知道是謝神還是祭鬼的布袋戲。藍萊的媽媽想到年輕時,她們攢了好久,存錢買票去看的水上木偶秀。剛轉身離開出了廟宇,藍萊的媽媽想:「今天是怎麼了?」好多年沒回去,也沒有吭一聲。老公說沒錢,要回去自己存。自己平常省吃儉用的也都寄回越南補貼家用,哪裡來多餘的錢?哪裡來的錢回去?她們識字班的同學們,也有好多人自從來到台灣後,再也沒有回去過。如果可以,那年她就不想離家,在山中的小城就好。像金山一樣的小城。偶爾有公車去遠一點的大城市裡,久久去一次買東西,這樣也就夠了。

金山離海好近。她覺得很開心,小時候只有聽說海是怎麼樣子的,也沒有好好看過。現在天天都面海、吹著海風、聽著海濤。晚上沒事的時候和朋友相約,去鄉公所蓋的免費溫泉池泡一泡。

溫泉耶!

藍萊媽媽第一次覺得台灣比越南好,就是這裡有這個。

藍萊最近常常跟她說,同學都開玩笑地叫他:「越南來的」,他很難過。藍萊的媽媽花了很久才能理解「開玩笑」是什麼意思?一開始還想說,為什麼和同學玩會很難過?是不好玩嗎?藍萊也發現媽媽聽不太懂他的意思。連他被同學欺負了,媽媽竟然會說,和同學玩在一起,是件很開心的事情啊!藍萊很生氣,好幾天都沒有和媽媽講話。媽媽也很緊張,還好昨天是星期五,上課問了老師才確定藍萊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才說今天大拜拜時,和藍萊說帶他出去玩,應該會讓他開心一點吧?

藍萊的確很開心,但還以為自己前幾天耍脾氣讓媽媽難過了。雖然心中小小的憎恨在滋長著,但在媽祖婆前的這一番互動,藍萊自己也有感覺到,好像心中的不平的瘡疤被塗上膏藥,舒服!好像忘記這些日子以來,被叫做「越南來的」、沒有被媽媽安慰到的委屈。

藍萊的爸爸決定要和友人出海跑船,台北掙不到錢,想要去海試試看。藍萊的媽媽就是看準這點,才敢和藍萊保證下禮拜要讓藍萊去台北玩的。昨天晚上藍萊爸爸憋了一整個禮拜的男性荷爾蒙到達了頂峰,在一陣衝擊之後,藍萊的爸和她說的:「下禮拜我要出海去了,好好照顧藍萊。」

藍萊的媽媽知道出海是什麼意思,也知道村裡其他同是越南而來的,早已經跟她說過。她知道媽祖興盛代表什麼、也知道「出海」大概就是沒有三五個月是不會回來了。她知道,她期待已久的自由就要來了。

「快樂。」藍萊的媽媽心想。

她第一次用中文描繪自己這樣的心情。

她偷偷地笑了。藍萊的爸爸覺得今天太太特別的溫柔。

車子發動了。今天天氣很好,只是很熱。金山的海邊吹來的都是熱風。藍萊的媽媽閉上眼,覺得今天的風特別像是河內悶熱的午後,躁動不安的自由之風。

藍萊心中卻有點點地害怕,這是他第一次離開金山。他打算在作文裡頭寫上台北有多麼的特別。可以去百貨公司看看同學們說的甲蟲戰士的最新款式,不用守在電視機前看著廣告乾瞪眼的份。

藍萊的媽媽有點緊張。雖然她的同學都說她的中文足以應付了,她的識字已達平常人的生活水平了。

「去吧去吧」,學校老師說。

「你要注意……,這裡要轉彎……」同學們的叮嚀再叮嚀。

藍萊的媽媽知道,這是她上學以來的期末考。對藍萊意義很大,對她自己而言也是。這是第一次,沒有老公的陪伴之下,準備要踏上自己一個人在台灣的小旅行。

車程一小時,但母子倆人各自緊張著。彷彿希望車子永遠不要停,就這樣一直開一直開。

同學跟她說要在:「忠孝復興站下車,是『孝』不是『考』,看清楚喔!」

「不要說這麼多啦,就是在很多人都下車的時候下車」另一個同學說。

媽媽帶著藍萊,在有許多人下車的地方也慌慌張張地站起來走下車,到前頭的時候,「請問這裡是忠孝復興嗎?」藍萊媽媽小小聲地,一字一句講得刻意清楚地問。

「是的。」司機說。

偌大的廣場、行人走路如飛、車子嗡嗡叭叭聲和大形的看板堆滿著天空。藍萊和媽媽都傻眼了,下了車後,站在大馬路旁好久,一動也不動。藍萊的媽媽慢慢地、用很緩慢的速度把自己在拼裝回去,讓自己像個樣子、讓自己慢慢回想同學們說的、同學們給她的提示。她不要自己第一次出來就這麼無功而返,不要讓藍萊什麼也沒看到沒做到就要準備回去了。她想起廣場處的門口進去就是百貨公司。她隨著人群,有點隨波逐流的感覺。好像當年,她也這麼樣地跟著人群走、走啊走著地,一回頭一轉身,才發現人已經在台灣的東北部,已經離越南好遠好遠,回不去了吧。她帶著藍萊在百貨公司走著,藍萊說要去玩具區看看。她的心也在一層樓一層樓慢慢地遺忘越南。

「噢,藍萊,你不再是越南來的了喔。媽媽沒有越南的身份了,你看,這是台灣的身份證,你現在是台灣人,同學再說你是越南來的,就和他們說媽媽也有身份證嘍。」藍萊的心早已被玩具吸引走,他也不懂什麼是身份證。在玩具的面前,哪裡來的都不重要;即使,他拿起來的玩具,腳底就刻著:「Made in Vietnam」。媽媽拿起玩具,再看看藍萊,覺得很對不起他,讓他在這裡,像是玩具一樣,儘管是在台灣,玩具的外包裝寫著中文字、玩具也身在台灣了,但那腳底的「越南製」,像是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藍萊的身上。她想和藍萊說,媽媽對不起你;想和藍萊說,不要學媽媽講話的口音,很難聽會被笑、會被聽出你是越南來的;不要看著媽媽、不要跟媽媽一樣想吃河粉,你是台灣的小孩,知道嗎?

藍萊只看著媽媽哭了,和媽媽說他沒有要買玩具,媽媽你不要哭,藍萊會很乖,藍萊只是看看而已沒有要買。如果媽媽不舒服,我們可以回去沒有關係。

但藍萊的媽媽知道,藍萊期待很久。

她們走出百貨公司,遠遠就看到高高大大的101,矗立在那裡,哇哇哇地兩個人一直叫,一路沿著馬路走了過去,站在下面,好久,好久。

公車上頭,藍萊睡著了。

藍萊的媽媽知道,不能離開太久,否則婆婆沒有人照顧,公公喝酒醉沒有人管,太危險了。她心知,這個家不能沒有她。否則就要開始搖曳不穩。小小的藍萊很開心,在市政府的廣場、在大馬路上、在公園裡頭亂鑽。

等這次回去之後,藍萊的媽媽要請學校的老師,教她怎麼好好地發音,她下定決心,不要讓藍萊被人家稱呼越南來的。

她已經是離鄉的人,她已經是被放棄身份的人了。新的身份證、新的國籍,她偷偷告訴自己不可以再這麼地認性、不可以再這麼地不替藍萊想。

「他是台灣的小孩。」藍萊的媽媽一直這樣期盼。

她看著電視新聞一直叫她們外籍新娘、看電視新聞叫藍萊「新台灣之子」,說她們讓台灣的小孩平均水準下降。她不懂,哪裡下降了……

「這裡是哪裡?」剛到站巨大的停車聲讓藍萊醒來。

「到家了,金山到了。」媽媽說。

「我可以去海邊嗎?」藍萊問。

「可以,天黑之前記得要回來。」媽媽說。

下了車,藍萊便誰也不顧,一直跑一直跑,他知道在海的盡頭,他可以乘著想像飛越海洋,哪怕是反方向也沒有關係。想像是不需要方向的;他走過溫泉、他跑過漁港、他穿過老街、進入漆黑的老舊隧道、翻過人跡稀少的公園、踏上步道,從遠遠地,他就可以看到像雙人跳舞的燭臺雙嶼。他在涼亭待著,他對著海大叫,

對著海說:「我不是越南來的!」

但隱隱約約,空氣中遺留下來的迴蕩聲卻是:「葉藍萊……葉藍萊……藍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