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8):恆河靜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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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陳璿丞

這是一下車時,我便想起奈波爾的《幽黯國度》裡頭記載著他來到印度,他爸媽的故鄉的想法。這些和他同皮膚同語言的人們,但卻又是那麼的不熟……

 

他甚至寫下:「嗚,印度真是個糟糕的地方。」

 

印度的混亂和亂中有序,甚至又帶著點人情味。

 

這是一條多變的河流。有人在嬉戲,有人在哀傷;有人覺得神聖,有人覺得混亂;有人覺得安靜,有人覺得吵雜。恆河就是一條人生百態的河流。河岸有火喪場,也有高級的飯店餐廳。有人來這裡渡蜜月,有人是來這裡送親人最後一程。各種的情緒就沿著河流延伸出去。河面很寬廣,河流很平緩。大自然本身沒有什麼情緒存在吧,或許是我自己附加上去的情緒,也或許是遠滕周作《深河》一書的影響,讓我覺得很安穩,很平靜。

 

只見河水,輕輕地流。

 

對印度人來說的聖河,對國外的觀光客也非常有吸引力。因為待在印度的開銷不大,普通一點的房間一晚雙人住只要150Rs,吃東西又便宜。許多浪流者,都會選擇在這瓦拉納西長住,直到有一天,他們想到,是該要回去或者,該要前去下一個地點了。

 

我住的地方,有來自英國、來自荷蘭、來自日本等等的。晚上大家沒事就會坐在戶外河畔邊,個自說起自己的故事、個自過去做什麼、現在為何在印度?還打算待多久,下一步要幹麼?

 

大家的下一步,有人要回去讀研究所、有人要回去上班、有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印度這裡。就是有一天,上班累了,買了張單程的機票,跟著旅人一路玩到印度再一路玩到或河畔,於是就停下腳步,在此住上一陣子。

 

恆河一直流,看著河流,心中的煩雜感就會隨著水流流走。我突然也像是捲入這種情緒,捲入了:「幹麼要下一站又一站的?」住在這裡的人,個個都是住上一兩周,上月的,少數只有我這種旅人,只待上兩三天就要走了。像是進入如托馬斯·曼的《魔山》世界裡,本來探訪友人的少年,預計停留三周,竟在山中留上七年之久。這裡的人,就像是一群在魔山裡頭,在河外頭、在印度外頭,有著各式各樣的人生,在「魔河」裡,都被留住了。

 

恆河真有種說不出來的魔力。或許是世人冠上的聖名;又或許是河面之寬廣、水流之慢、之溫柔。雖然周圍混亂、火喪場、旅館交錯而生,河階上洗澡、如廁、飲水的人全都圍著這河流,全都對這河水,有著某種的祈禱、要求。

 

 

 

我從德里搭火車來到瓦拉納西的火車上。有個印度老者,就在漫長的火車裡,用著很簡單的英文,告訴我們同車上,共四個來自不同國家的外國人,告訴我們,為什麼恆河在印度如此地重要。

 

他說:「在印度旅行時,有看到藍色的神明嗎?」

 

我們全都點頭。

 

「那是濕婆(Shiva)」

 

「恆河因他而生,他的頭髮化生為恆河,而他的生殖力,也散佈在恆河之上。」

 

「而古早神話裡,有個大蛇吐出毒液,Shiva自己一個人把毒液都吞了,所以就變成藍色的了。」

 

老者說,這也是為什麼印度的人們會想要在恆河上洗澡、會想要在死亡前把自己的骨灰灑在恆河裡。是希望自己這一身的罪惡,可以透過恆河,讓偉大的Shiva吸收,洗淨。這樣才有一個乾淨的來世。老者用很緩慢地速度講出英文,像是深怕找錯了對的字眼,讓我們誤會他的意思。他似乎很在乎我們有沒有聽懂,每說了一句就會再三地確認。這簡單故事,他說了兩個小時。我們也各自陷入自己的沉默之中,印度的神明眾多,神話也非常之多。我知道,這個可能是其中一個版本而已。

 

但這卻讓我在恆河時,可以理解為什麼有人會飲水(為了生殖力?)、為什麼會有浮屍、為什麼會有火喪場。不再只是單純地像報紙雜誌說的:「恆河很噁心。」它會噁心,是因為它是Shiva的化身,它是Shiva吸收這人世的惡毒。也或許是一群散遊者難以離去的原因,待在這裡越久,就真的可以遠離這塵世,可以洗去身上的世俗味,不用面對這現實人生中種種的挫敗和苦難,只要待著,Shiva、恆河,就會洗淨自己。

 

我在河流之中,搭著小船,真有種:「啊,應該要下去洗個澡,如果怕髒,再回民宿沖洗?」但最後的掙扎之下,我還是僅僅把雙手浸泡在河水之中而已。

 

 

我做不到如《深河》裡頭的美津子,最後穿著紗麗,整個人浸入在恆河裡頭。我仍然有所擔心、我仍然害怕著。出發之前看著這本書,回來之後,又再看過一次。書中所描寫的東西,如果不是曾經自己到過現場,花憑著想像力,實在無法想像出什麼是「生與死共存的河流。」在這短短約一兩公里的河堤旁,就有火喪場,你也仍然看得到有人在河裡沐浴、也有人在這裡玩球、也有人在這裡刷牙洗澡展開新的一天。

 

印度的眾神裡,有的長得十分猙獰,而路上隨處可以看見「長得不是那麼友善的神明」,我一直不太能理解這種概念。就像老者告訴我,那位Shiva是亦正亦邪的化身,印度的眾神,不是每個都是美若天仙,男長得壯,女長得美;有些還長得象頭人身,有些全身藍、全身紅、也有好多隻手,是如此怪異、是如此和人間期待的美好象徵有如此大的差距。

 

我這才想起在《深河》之中,美津子逐漸發現自己感興趣的不是誕生佛教的印度,而是清淨與污穢、神聖與猥褻、慈悲與殘酷混合的印度教世界;相對於法國、日本,這些太有秩序,過度整齊的秩序美,沒有如印度這樣混沌不明的東西,什麼都是共有的。

 

印度的神明才是人間的翻版,才是告訴人們,這就是生活的全部,有仇恨、有情愛;有仁慈、有殘酷。在這個河畔,它教很多人知道生死是可以共存的,它教很多人知道乾淨和髒亂是一體兩面的。印度一點也不偽善,它不是只會讓你看到你想看的,它不會假裝,它不會道貌岸然,它就是這麼的混亂,就是這麼的什麼都有。

站在寬廣的河岸,會覺得這是一條無所不包的河流,它可以包容你的錯誤、你的懦弱、可以接受你的髒穢。沒有人活著是神聖的,沒有人是沒有錯誤的。這條河流就像是告訴你,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只要來我這裡,這一切都變得沒有關係。來這裡第一天的時候,我只覺得這條河髒,我只覺得這裡好熱,好想離開。

 

第二天第三天在這裡的時候,我開始感受到河流的神秘之處,我在遠處眺望著它時,它像是溫柔地包含你的偏見、你的誤解。我開始面對一條神聖的河流。我開始理解了長期住在這裡的浪人們,他們一站又一站的流浪,為何最後停留在此如此漫長。我開始相信這裡是一條轉世之河,生與死就都在這河上發生著。就像馬奎斯《百年孤寂》裡頭,死者的亡靈都在同一個場域裡頭,會一再地出現、一再地和生者有所互動著。我在這個亡者之都一點也不感到害怕,這裡有來自各地的垂死之人,這裡沒有種族、宗教、種姓的區別,在死亡的面亡,眾生平等;而在這河流上,無論是誰,都可以浸泡、都可以洗去自己的罪惡。對我來說,這樣的吵雜,才是這印度裡,最安靜的時刻。

 

 

 

看著恆河,我常忍不住的想,如果生命的最後一哩路可以選擇的話,我會不會選擇放下一切,走進這個轉世之河,我再也不會有那麼多的擔心、怕髒、怕噁心,我會選擇相信只要在這條河的浸泡之下,我就可以得到洗滌。

 

記得哲學老師曾說過:「在死亡的陰影之下,你的許多選擇和想法會改變。」換言之,現在社會就是在某種死亡不在身邊的錯覺,我們常以為自己年輕 、自己不會是「死神」盯上的那群人,在現代科技之下,我們早已把死亡抽離,死亡不是在我們日常生活之中。

 

而瓦拉納西卻是一反常態,這個和死亡共舞的城市裡,河畔不是巴黎左岸的浪漫,這或許是全世界最為殘酷的一條河了;沒有一絲絲浪漫的風情存在,隨時都可以看見火喪場的火光或是一縷煙,偶爾仍也可以看到水中的浮屍,這麼多年過去了,此地的景色仍和《深河》之中一模一樣。這裡一點也不適合來渡假的觀光客,一點也不有趣,也沒有美麗的風景,觸目所及,無非就是一再地提醒你:「死亡就在你身邊。」

 

所有的人,只要靠近火喪場,大家都會放下手中的相機,表達對死者的尊重,會想著,如果是我,我希望自己這條生命的最後一哩路要如何地走?唯有死亡才會有如此高的尊重嗎?我們的基因是求生的、是渴望生存的,而我們的生活不曾教導過我們要如何面對自己的、周遭的死亡事件,離我們最近的,卻是電視報導裡頭的死亡:車禍、戰爭,最遠方的事情居然離我們最近,死亡的血腥照片透過新聞大量的放映。我們自以為學會了、自以為面對死亡事件可以處理得體、完全不受影響,而現實是,我們,是一群不知死亡為何物的活屍。

 

在這條又熱又髒又混亂兼之神聖無比的河流上,它上千年來一直流,一直教導人們生命和死亡。我在河的左岸,學著面對不想面對的死亡。

人類會一直進步嗎?科學可以一直擴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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