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出來,就是交換和自己不同的文化,去接受更多的文化衝突,或是個人意志的衝突。不知道是民族性使然?亦或是我自己的個性問題?在這段旅程之中,又有人再告訴我:「Cheng, you should be tou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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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一人的旅人,常常在旅行的時候,唯一的依靠就是手中的那本旅遊指南,無論是英文或是中文,或是其他旅人熟悉的語言;此時的旅人相信著上頭記載的文字,除此之外,他也沒有任何可以相信之物、可信之人。越是害怕的時候,越是重複讀著書中的文字,像是護身咒語般的法力無邊。但有夠多的時候,書中什麼也沒有寫到,書中不會告訴你肚子痛的夜晚,獨自一人在陌生城市的郊區該做些什麼,也不會告訴你,有時你會走好運,遇到旅途上最好的溫柔。

 

這個城市是我在印度裡,待上最久的,我被放縱地在小鎮裡漫遊著,我獨自去了當地人的公園、當地人的小店、甚至有很多的時候,就在房間裡的小陽台發呆著。身體的不適告訴你要好好休息,我也喜歡待在這裡,男老闆是Ramesh,是本地醫學院的教授,太太是Nimala。

 

晚餐後,他們會焚香拜拜,問我:「對印度神話有興趣嗎?」

 

Ramesh用很簡單的英文和我說了象頭神的故事:「象頭神叫Ganesh,是印度最有權勢Shiva和雪山女神的兒子。有次雪山女神在洗澡時,要Ganesh看家,離家多年的Shiva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兒子Ganesh,但這小孩因為聽媽媽的話,不要讓任何人進來,Shiva一怒之下,就把Ganesh的頭砍了!後來雪山女神出來告訴Shiva才知道,那個被砍頭的男孩原來是自己的兒子啊,看著妻子在哭,自己的兒子莫名被砍頭,Shiva覺得很過意不去,只好找了個大象的頭,裝回去自己兒子的身上。但雪山女神仍然生氣,怎麼好好的一個人,變成了個象頭。Shiva為了討妻子歡心,身為眾神之首的Shiva,要求各廟宇都要供奉象頭神Ganesh,並且要求各方眾神獻上祝福,有智慧女神、也有財神等等,他們也都把自己的能力教給Ganesh。這才讓雪山女神消氣。」

 

Ramesh說,這也是為什麼到處都看得到象頭神,他也是智慧和財富的象徵。(我聽完故事當下怎麼覺得這神明是富二代?)

 

Ramesh也邀請我不要睡在房間了,直接和他們一起去屋頂上睡吧,他說屋頂很涼爽,也沒有蚊蟲。我一開始不太相信,直到我隨著他們上樓,發現左鄰右舍也都在屋頂上睡覺。就這樣和當地人,一起看著星星發著呆,漸漸地睡著了……

 

我也隨著Nimala在她的廚房裡幫忙著,煮著印度菜,還有煮著印度奶茶來喝。對我來說,是完全融入印度生活的經驗,我也會隨著Nimala去當地的市集買菜,也有跟著他們一同去郊區的小山頭走走。

 

那是再多錢也買不來的特別經驗。仰望星空時,我會記得我在Udaipur喝過的印度奶茶,還有關於象頭神Ganesh的故事。

曾經對於旅行的一切想像,都是只有美好而快樂的。覺得一切就像旅行社提供的照片那樣的美麗、大開眼界。高中的時候,有個很酷的美術老師,上課時,除了美學作品之外,也會讓我們欣賞他出遊的照片。還記得他說他在敦煌的鐵路之旅,上頭又熱又渴,而他亦不願意放棄這樣自己探索世界,因為他要去準備敦煌的壁畫當我們的教材,跟著旅行團是要怎麼準備呢……他在講台上似乎對著我們說,也是對著他自己自言自語。那是一堂讓我印象最深刻的美術課了。其後老師說的壁畫風格等之類的話語,我全都忘記了,隨著時間之流,淘金似地在我腦海中只留下他曾經告訴過我們,他在火車上遇到的大陸大學生、他顛沛流離、落難之際,有人伸出援手,一壺水像是天上的泉水般的甘甜。

 

他話語背後,在升學為重的學校裡,彷彿告訴我們,有機會的話,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對世界,這世界很大,大得我們無法想像,有太多的東西是書本上沒有的,而現在他所教的,我們所學的,都只是冰山的一角而已,有機會的話,你們,要出去走走,去哪都好。

 
我在印度的巴士上,突然想起這段往事,這段已經十年前的往事。

 

 

 

真的就像是天外飛來的念頭,在紅色的大地裡,我想忘記自己此時正穿著熱風,肚子疼痛難耐,渾身不舒服,好想找個地方涼快著。公車內已經很熱了,但迎面而來的風更是熱得逼人,窗戶壞了,我使力地想要關上,坐在隔壁的印度人用種「你到底在幹麼」的眼光看著我。他們習慣這種程度的熱。只有我,第一次感受到熱力無邊的痛苦。或許是此時此刻的痛苦讓我回想起多年前,老師講到他在戈壁沙漠裡頭的難受,他欲言又止,找不出言語來像我們高中生說明「熱」這件事,我那時天真的認為,是會有多熱,台灣的夏天才叫做熱吧。

 

在搭上這個巴士以前,我懷念著離我而去的巴西兄弟,正想念著他們,隨手翻閱手中的旅行指南,看到一處位於沙漠中的綠州小城,小城的建築環湖而造,就像是多次在無數的電影裡頭,看到的綠州。此生沒看過綠州,沒感受過飢渴難耐的我,決定搭車前往。

 

在小鎮裡頭,此時正在湖水乾涸之期,湖中一滴水都沒有,無緣見到如旅行指南上頭,夕陽灑在湖水上,包圍湖水的小鎮,人們結束一天的欣勞,都浸在水裡頭。而迎接我的,就只有無止盡的乾枯和渴。

 

我點了許多杯的冰涼涼的芒果汁,幾乎每半個小時就來上一杯,喝到後來,只要有任何冰涼感的東西喝入嘴中,我立刻吐出來。唉呀,就像是入地獄之中被判刑的惡鬼,口中的烈火在焚燒,而任何燒熄這烈焰的水,都只會讓這烈火更狂妄。隔日我像逃難般地逃離這小鎮,搭上這班被熱浪包圍的公車裡,還有五六個小時才會到。在搭上這邊公車前,我的焦急、躁熱全部都寫在臉上。我沒有耐心地在公車售票口排隊,雖然我人排在第一位了,但公車人員就是不賣票給我,他都請後頭要搭另外一班公車的人先上前買票,他們告訴我,反正你公車又還沒來,賣你你也沒有車子搭啊。我很不耐煩地時而跺腳、時而把厚重的背包,一會兒上肩、一會兒肩膀酸了又放下。後頭有個印度年輕人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 「Hey, be patient, this is India.」

 

我像是挨了一記悶棍,敲在我的心頭裡。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又或是看我躁動不安影響到他。他也說得沒錯,這裡的生活步調太慢,不可以用我們的時間觀來測量。就像《時間地圖》裡所討論的,每個國家、甚至每個民族,都有自己對於時間的測量方式,我們不可以用統一而標準的鐘錶,來套入每個國家。

 

 

 

我的又飢又渴又難過的當下,時間被切成獨立片段的一格又一格,我自己像是苦行僧地,望著不知道還有多久才會到,搭上公車之前,我只知道要五到六小時,但這樣子的路況,前頭有牛車、拖拉機、還有逆向的車子,都在同一條道路,時而走,時而停,甚至比旁邊路人走路還要來得更慢時,我不敢倒數,萬一我數到六小時,而還沒到怎麼辦?我告訴自己,至少離目標又近了十分鐘、又近了十分鐘。晚上十一點,我總算抵達目的地,Udaipur。

 

這裡是觀光大城的我,懷抱著一下車就會有旅館、就會有商店、就可以好好休息。下了車,車上的旅客以極快的速度,可能被親友或是自己的車子,離開公車站。而我,整個人傻住了。四周荒蕪一片,像是在市郊不知名的大空地,停滿了公車。

 

「我要怎麼離開這裡啊?」我心想,我四處張望,我隨意走動著,只見有台嘟嘟車駛近,我價錢問也不問就上車了。

 

我翻了旅行書上,跟他說了個旅館的地址,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真的要把我載去那個旅館,我在車上胡思亂想,想起了之前有印度旅人被載到奇怪的地方,被要求支付一大筆金錢才會放人(是我看新聞呢還是全然是我幻想出來的,我也分不清了)我思忖著,如果不得已,我只好跳車,這個車速不快,我只要帶著錢,大背包只好放棄了)約末十五分鐘,就到了我指定的旅舍。但印度的旅舍晚上也是休息的,他載著我到四五間旅舍,挨家挨戶的問,要不是鐵門深鎖,不然就是沒有床位了,我正絕望之際,他說,我知道一家,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起Thomas在離去之前告訴我的,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車伕。但此時我不相信他,我要去哪裡度過這長長的一夜?我又累又渴又渾身不對勁的。我心想,要不就聽他的,先住上一晚,如果真的不好,等隔日清早再離開了。他幫我找到一家很溫馨的民宿,價錢合理又舒服,我進去後,和民宿老闆討了水喝,進了房間,倒頭就睡著了。

 

原來自己是如此的脆弱……我出來不到十天,此刻的我,好想家,好想回去,好想放棄這所謂的壯遊,原來是那麼的辛苦,和想像中的不一樣。所有一切的英雄歷險故事,都不是一開始就輕鬆舒服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在家吹冷氣、在家看小說、在家看電視,而要自己一個人,在陌生的土地上,在深夜的街道裡,像是個流浪的棄兒,居然找不到一間可以落腳的地方。為什麼我要把自己用得如此狼狽?我做了個夢,夢中的自己,被眾人訕笑著說,你幹麼呢,好好的暑假,怎麼做了如此愚昧的事情,怎麼會有人傻到連準備都不準備,就一個人跑到這莫名其妙的地方去呢?連我的夢也背棄我……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旅程啊。

Jantar Mantar,一個城市內的天文台,擺放著許多測量時間的儀器,裡頭奇技淫巧,似乎認為,透過不同的測量方式,就可以把時間留住,就可以讓時間不再流逝。在一個完全不守時,而把時間視為無物的國度裡,居然有如此大量測量時間的儀器!

我感到錯愕,一方面是這些儀器的精準;無意責備印度,或許,每個地方都有其特殊的文化和限制,而「不守時」這個觀點,純粹也只是個人的時間度量和這裡起了衝突,整個旅程之中,這樣的衝突來自火車誤點、來自公車誤點、來自各種交通工具和其時刻表的不相同。印度人也習以為常,他們習慣火車的時刻表是用來參考的。或許他們想守時,但是真的在移動的路程上,常常有一些突發的事件。直到我要離去印度時,我才對這個時間上的認知感釋懷。我知道公路上有許多牛車在行走,所以公車會誤點;我知道常有牛死在鐵軌上,必須清除才來繼續行駛。這些公車鐵路的駕駛者也是很認真地在負責他們的工作。

 

一個印度工程師這樣地跟我解釋著:「雖然誤點,但每一台車都會發出、也都會抵達,他們不是故意的。」久而久之也習慣他們的時間觀,也慢慢地可以用「印度時間」來面對這一切。在地圖上,不同的不是只有時區上的改變而已;對於每一分每一秒,大家都有不同的見解和想法。

 

對著這些儀器想:現在有手表、有手機、有各種方式告訴我們現在幾點鐘,而在古代呢?這裡像是說明了,為了獲取一點點時間的正確性,所有嘗試過的努力。擺設的儀器,大大小小,功能變異多。有觀天象、看星星,測黃道,計算時間。像是無所不用其極,硬是要天上的星體臣服於人間,要破解太陽所設下的時間密碼,把這些轉碼成固體,在人們觸手可及之地。

穿梭在這些測量時間的迷陣裡頭,想起波赫士寫的一則短篇小說,是說有個人,在行刑前,子彈從某個上校的槍飛出,到射入死刑犯心臟的這段其間,死刑犯像上帝祈禱,他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做完,可以去把這些事情做完再死嗎?上帝答應他,他的靈魂飛了出去 ,去找了等候他的女友,他們之間做了很多事情,而完成之後,他又回到行刑的現場,子彈貫穿,死了。走在這些時間機器裡頭,逼得人們去直視這些時間、去直視這些光陰。究竟一秒是很長還是很久,究竟一年是很長還是很久?短篇小說裡的這個人,用一秒完成了一年,而莊生曉夢迷蝴蝶,究竟哪一個「我」才是真的、哪一個時空裡的「我」才是真我?莊生不知道,波赫士筆下的死刑犯也不知道;更何況這些時間測量的機器也不知道啊。下午的陽光異常詭異,投射在儀器之後產生的陰影也讓人覺得恐怖,古人是不是也是這樣看待他們的?憑什麼這樣可以知道現在幾點?太神奇;為什還可以測量到幾點幾分呢?看著地上的陰影發呆著,是什麼決定時間的流逝,是什麼在告訴我們,我們老了?機會流走了?當初建設這個時間迷宮的人,是想要測量出什麼呢?

 

就像是在奇幻的世界、科技王國的後花園,或者是另一種異次元,他們用來測量的方式截然不同。他們有自己的時間單位、有自己的星星、有自己的恆星。在小小的圓盤上,你只要低頭,彷彿就可以看到某種天啟;循著斜塔的指示,往天上一看,就會讀出每個人自身今後的命運;而太陽穿過形成的日影,倒映在遠方的月亮宮殿,像是符咒鎮壓惡魔,守護著這個國家永垂不朽。仍然這些測量時間本身的工具,仍然敵不過時間,在歲月的洪流裡,仍然敗仗下來,只能成為觀光景點,失去了自身的存在價值。

這是智慧型手機盛行的前兩年。

 

旅行者要排解旅途上的寂寞,唯有書本和與他人聊天。在漫長的旅途之中,我只帶了兩本書,一本是《Lonely Planet: India》;而另外一本是很厚實的,楊牧《奇萊後書》。那時後才剛出版,我就買著隨身帶到印度。

 

也還好有這本書的陪伴。在我肚子疼痛萬分,有大多的時間,就是待在安靜的旅舍裡看書、看遠方的城堡時,就是這本《奇萊後書》在陪著我。這幾天的行程都是早上起來,吃著印度大媽煮的豐富早餐、趁著午前還不熱,到城堡走走,中午之後到下午日落前的昏睡時光,就自己一個人午睡,讀書。

 

炎熱的天氣,真的不適合讀書。但在屋內清風徐來,捧著手中的書,一字一字的讀著,似乎有特別的療效,像是真的肚子不再疼了。身體的不適感,讓旅途得暫停,本來要連著一個城市又一個城市,趕著一夜去一城的想法,因為肚子痛而暫停。停歇在這個小城市裡,還有這本書。

 

自以為的如果沒有書本相陪,自己隨筆拈來,也可以揮寫自如,七步成章的功力;但真的要寫成什麼東西時,卻又腦袋空無一物,只有蟬鳴聲,嗡嗡作響著,像是嘲諷著自以為是的旅行者。一路上,我也很注意其他旅客所攜帶著的書。透過書皮、透過誰選什麼書,來查看這個旅人的性格是什麼。或是他此時此刻的心靈狀態是什麼?

 

絕大多數的旅人,隨身帶著的是小說。在印度這個火車誤點如家常便飯的地方,只見來自各國的遊客,不急不徐地拿出各種的小說來讀著。讀書,到了後來,可能也忘記了書中確實寫著什麼,但你會記得,在看書的時候,周圍的環境是什麼。

 

對我來說,《奇萊後書》不只是詩人自己的生平剖析;不再只是他單獨的自我省視而已。而是身為讀者的我,也在這個孤單的環境之中,也開始自我省視起來。就如同透過他的字句、他的字裡行間,他的大學時代,他的治學,映射在我這個旅人的身上。我把這本書留在旅舍裡,或許有一天,有個一樣讀得懂中文的人,會把他拿走、會陪伴著他完成剩下的旅程。我開始幻起這本書的遭遇。他不再只是一本只關於楊牧的書而已。它變得不一樣:它是一本在印度炎熱的夏天裡,讓旅人讀著會想起台灣的海、想起台灣的文學、想起旅人在自己大學時代讀書的感受。或者,它會成為旅人下一個目標,它會把旅人從印度帶到台灣來。它不再只是單單純純的一本書而已。

 

我在旅舍的留言本寫下一段話,大意是說,希望哪裡讀了這本書的人,或是拿走這本書的人,寫個電子信箱給我好嗎?而四五年過去了,至今也沒有收到任何的一封電子郵件。或許是再也沒有一位看懂中文的旅客來到此地了吧?也或許是有人看了書,卻沒有讀到關於這則留言?不知這本書的下落如何?

 

是我的幻想把楊牧變成了印度作家。每當走過書店,看到楊牧的名字,我都會自行聯想到印度的熱,那種悶熱和微微肚子漲痛的感受。是楊牧留給我的。不知怎麼地,我把花蓮的海和印度的城堡和寺廟聯在一起了。本來就是個毫不相關的東西,卻因為旅途的無聊,我反覆地讀著書、也或許是想家?總是在夜晚的火車上就寢前看著這本書,在夢中就會夢到花蓮的海、夢到大度山、夢到在學校上課的樣子。我把現實和書的世界搞亂了。回來之後,只要看到花蓮的海,就會想到印度的大城堡、想到印度午後自己一個人安靜地讀著書的樣子,在那樣的午後裡,還試著書寫,試著書寫出楊牧風格的文字,但這一輩子是寫不出詩人特有的風格,我就像是巴夫洛夫實驗中那條被制約的狗,每每提到花蓮、每每看到海邊,我總是忘不了自己因為肚子痛、因為孤獨,把自己躲在印度小城市中,自以為是詩人地寫起關於自己自身的回憶錄。

有聽過一種說法,說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那我們邊走邊讀著的混搭風格呢?古人其實說的是對的,這樣會造成記憶的錯亂感。會把人事物都搞混了,你無法從你的記憶之中純然地取出其中的一部分。它們都對你的五官有著如烙痕般地留在腦海的深處,它們分不開也離不清。每聞到花蓮的海風,我就想起曾經年少的時候,我獨自一個人遊在印度。或是每當播放起有關印度的新聞時,我總會反覆地想起,曾經詩意盎然地寫起詩。

印度之於我,就是一種詩的國度,雖然過然很狼狽。

我是個迷信之人,特別相信儀式這種東西。譬如,我相信,無論做什麼事情,總是會有新手的好運道。只要好好運用這個運氣,很多事情剛起步的時候,都會格外的順利。即使是出來玩也是。這是我自己第一次自助旅行,在沒有任何的準備之下就出發的旅行。或許有點迷惘、現在回頭想想也是太大膽了,但如果一切都計劃好了,就也不會有那麼多美好的經驗了。旅行,其實不是為了大山大河大海而已,更多的時候是遇見來自世界各地不同的人,去得知他們的世界觀,得知原來在地球的另一端,也有人這樣生活著。

 

不用擔心,活著,是不太需要許多成本的事情。這是我的巴西兄弟教我的。大哥叫Thomas,而弟弟是Joe。他們都比我還要大上幾歲,只有我仍然是學生。大哥是電腦工程師,弟弟是游泳教練。

 

我問他們:「怎麼會想要來印度?」

 

大哥說,工作做到三十歲,覺得很煩,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要幹麼,回家問弟弟說:「要不要去環遊世界?」兩兄弟說好,就出發了。

 

我問:「就這樣?」

 

他們很奇怪地看著我,像是說,對啊,就這樣,不然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他們是我下飛機,一同和我搭公車到德里火車站附近找住的。整個公車上只有我們三個是屬於外國人,還一起下錯站。他們問我有什麼規劃嗎?如果沒有就和他們一起玩吧。我和他們一同玩了五天,是很開心的五天。

 

他們教會我什麼叫做堅強,什麼叫不要和自己的慾望妥協。妥協有部分的原因是省錢,另外一部分,照Thomas的說法,是掙一口氣,不要讓他們覺得觀光客的錢很好騙,雖然沒有多少錢。諸如腳很酸,想要搭個嘟嘟車,Thomas殺價後,司機仍然漫天喊價,那就繼續用走的,直到遇到開價合理的司機;譬如在極度飢渴的沙漠旁城堡裡,Thomas會說:這可樂收太貴了,不爽喝。不是花不起,而是不願意。

 

Thomas就像是個標準的背包客,而Joe和我都只是弟弟而已。五天的旅行裡,無論是要住哪裡,要去哪裡玩,要吃什麼,都是Thomas決定的,而基本上,Joe和我都沒有意見。而幾點起來,幾點回來,都是Thomas說得算,但是,卻又沒有給人很強烈的壓迫或被命令的感覺。他說的一切都很合理、也都是對的。第三天的一早,我跟Thomas說,這個半天,我自己一個人去走走吧,我們中午再會合。那時我的想法是,不可以再一直跟著Thomas了,自己要堅強一點。最後一天和Thomas、Joe要離開時,Thomas說:「嘿,be tough」他說這個不是希望我堅強一點,而是要我兇一點、武裝一點,才不會在異鄉的國度裡被欺負。這也讓我後來的旅程,第一件事情就是be tough。我們永遠都是異鄉人、是過客。這裡有很多不成文的規矩、有很多不熟悉的事物,雖然大多數人是好人,但永遠不要放下戒心、永遠注意著自己的四周、靠近的人。永遠保持清醒。

 

即使是三個人在一起享用晚餐,Thomas也會囑咐我們,啤酒再好喝,喝一杯就好,嚐嚐味道可以,不要多喝。這裡是異鄉,我們永遠是異鄉人。

 

在進入Taj Mahal之前,雖然潔白無暇的泰姬瑪哈陵很美麗,但高達700Rs的門票讓我們考慮一陣子。因為外國人的價錢和本國人的價錢價差太大。Thomas也拒絕其他偷雞摸狗的進入方式,就是要或不要進去而已。(當時,我心想,我一定要進去,都來了,而且這是來印度之前,我唯一知道的景點,一定要進去)。我們的確也很值回票價地在裡頭從早上待到夕陽下山。裡頭很大,但不是能待上一整天的地方,但附近Agra也沒有什麼太多值得觀看的點。我們就坐在潔白的大理石地板上。就像許多印度家庭一樣,就在上頭坐著聊天。有更多的時候是在發呆,或者三個人一直發出無意義的哇哇哇。

直到這麼多年之後,我還是記得那個下午,那個黃色的陽光閃在白色的大理石上,把整個瑪哈陵染成黃通通的一片。看著小孩在世界遺產的腳邊踢足球,像是這麼偉大且巨大存在之物,對於他們僅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已。這個不曾存在於我們的生活經驗裡,我們不存在擁有偉大的建築、偉大的遺產在生活之中。那個下午,像是整個陵寢都像是為了仨而存在著。一直到夕陽西下,我們才離開。

我們一夥人,看到不少人倒著走出泰姬瑪哈陵,一問才知道,原來,有個不成文的傳說是倒著走出這裡,可以留住愛情的幸福在眼裡。我自們三個就一邊倒著走,一邊祈禱自己的幸福。三個光棍,倒著走,一邊走嘴巴還碎碎念著,真的有用嗎?真的有用嗎?映入眼廉的白色大理石,反射最後的夕陽餘暉。這個傳說,或許就是要讓來往的記得,這裡是個國王對於妻子的愛戀;是用美麗的大理石堆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