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手

女兒會走路了。會一小步地慢慢地很謹慎地踏出每個步伐,小眼睛到處東看西看地,無論是什麼都十分好奇地東看西看。一年過去,其實很快;或者是因為很忙,忙著上班、忙著下班接女孩回來。有了孩子之後,當初買的xbox一整年都沒有開機過。電影院再也沒踏進去過。餐廳,如果女兒沒哭弄,可以好好吃上一餐,就會有種,”感謝老天爺,又讓我可以好好吃完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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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下車時,我便想起奈波爾的《幽黯國度》裡頭記載著他來到印度,他爸媽的故鄉的想法。這些和他同皮膚同語言的人們,但卻又是那麼的不熟……

 

他甚至寫下:「嗚,印度真是個糟糕的地方。」

 

印度的混亂和亂中有序,甚至又帶著點人情味。

 

這是一條多變的河流。有人在嬉戲,有人在哀傷;有人覺得神聖,有人覺得混亂;有人覺得安靜,有人覺得吵雜。恆河就是一條人生百態的河流。河岸有火喪場,也有高級的飯店餐廳。有人來這裡渡蜜月,有人是來這裡送親人最後一程。各種的情緒就沿著河流延伸出去。河面很寬廣,河流很平緩。大自然本身沒有什麼情緒存在吧,或許是我自己附加上去的情緒,也或許是遠滕周作《深河》一書的影響,讓我覺得很安穩,很平靜。

 

只見河水,輕輕地流。

 

對印度人來說的聖河,對國外的觀光客也非常有吸引力。因為待在印度的開銷不大,普通一點的房間一晚雙人住只要150Rs,吃東西又便宜。許多浪流者,都會選擇在這瓦拉納西長住,直到有一天,他們想到,是該要回去或者,該要前去下一個地點了。

 

我住的地方,有來自英國、來自荷蘭、來自日本等等的。晚上大家沒事就會坐在戶外河畔邊,個自說起自己的故事、個自過去做什麼、現在為何在印度?還打算待多久,下一步要幹麼?

 

大家的下一步,有人要回去讀研究所、有人要回去上班、有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印度這裡。就是有一天,上班累了,買了張單程的機票,跟著旅人一路玩到印度再一路玩到或河畔,於是就停下腳步,在此住上一陣子。

 

恆河一直流,看著河流,心中的煩雜感就會隨著水流流走。我突然也像是捲入這種情緒,捲入了:「幹麼要下一站又一站的?」住在這裡的人,個個都是住上一兩周,上月的,少數只有我這種旅人,只待上兩三天就要走了。像是進入如托馬斯·曼的《魔山》世界裡,本來探訪友人的少年,預計停留三周,竟在山中留上七年之久。這裡的人,就像是一群在魔山裡頭,在河外頭、在印度外頭,有著各式各樣的人生,在「魔河」裡,都被留住了。

 

恆河真有種說不出來的魔力。或許是世人冠上的聖名;又或許是河面之寬廣、水流之慢、之溫柔。雖然周圍混亂、火喪場、旅館交錯而生,河階上洗澡、如廁、飲水的人全都圍著這河流,全都對這河水,有著某種的祈禱、要求。

 

 

 

我從德里搭火車來到瓦拉納西的火車上。有個印度老者,就在漫長的火車裡,用著很簡單的英文,告訴我們同車上,共四個來自不同國家的外國人,告訴我們,為什麼恆河在印度如此地重要。

 

他說:「在印度旅行時,有看到藍色的神明嗎?」

 

我們全都點頭。

 

「那是濕婆(Shiva)」

 

「恆河因他而生,他的頭髮化生為恆河,而他的生殖力,也散佈在恆河之上。」

 

「而古早神話裡,有個大蛇吐出毒液,Shiva自己一個人把毒液都吞了,所以就變成藍色的了。」

 

老者說,這也是為什麼印度的人們會想要在恆河上洗澡、會想要在死亡前把自己的骨灰灑在恆河裡。是希望自己這一身的罪惡,可以透過恆河,讓偉大的Shiva吸收,洗淨。這樣才有一個乾淨的來世。老者用很緩慢地速度講出英文,像是深怕找錯了對的字眼,讓我們誤會他的意思。他似乎很在乎我們有沒有聽懂,每說了一句就會再三地確認。這簡單故事,他說了兩個小時。我們也各自陷入自己的沉默之中,印度的神明眾多,神話也非常之多。我知道,這個可能是其中一個版本而已。

 

但這卻讓我在恆河時,可以理解為什麼有人會飲水(為了生殖力?)、為什麼會有浮屍、為什麼會有火喪場。不再只是單純地像報紙雜誌說的:「恆河很噁心。」它會噁心,是因為它是Shiva的化身,它是Shiva吸收這人世的惡毒。也或許是一群散遊者難以離去的原因,待在這裡越久,就真的可以遠離這塵世,可以洗去身上的世俗味,不用面對這現實人生中種種的挫敗和苦難,只要待著,Shiva、恆河,就會洗淨自己。

 

我在河流之中,搭著小船,真有種:「啊,應該要下去洗個澡,如果怕髒,再回民宿沖洗?」但最後的掙扎之下,我還是僅僅把雙手浸泡在河水之中而已。

 

 

我做不到如《深河》裡頭的美津子,最後穿著紗麗,整個人浸入在恆河裡頭。我仍然有所擔心、我仍然害怕著。出發之前看著這本書,回來之後,又再看過一次。書中所描寫的東西,如果不是曾經自己到過現場,花憑著想像力,實在無法想像出什麼是「生與死共存的河流。」在這短短約一兩公里的河堤旁,就有火喪場,你也仍然看得到有人在河裡沐浴、也有人在這裡玩球、也有人在這裡刷牙洗澡展開新的一天。

 

印度的眾神裡,有的長得十分猙獰,而路上隨處可以看見「長得不是那麼友善的神明」,我一直不太能理解這種概念。就像老者告訴我,那位Shiva是亦正亦邪的化身,印度的眾神,不是每個都是美若天仙,男長得壯,女長得美;有些還長得象頭人身,有些全身藍、全身紅、也有好多隻手,是如此怪異、是如此和人間期待的美好象徵有如此大的差距。

 

我這才想起在《深河》之中,美津子逐漸發現自己感興趣的不是誕生佛教的印度,而是清淨與污穢、神聖與猥褻、慈悲與殘酷混合的印度教世界;相對於法國、日本,這些太有秩序,過度整齊的秩序美,沒有如印度這樣混沌不明的東西,什麼都是共有的。

 

印度的神明才是人間的翻版,才是告訴人們,這就是生活的全部,有仇恨、有情愛;有仁慈、有殘酷。在這個河畔,它教很多人知道生死是可以共存的,它教很多人知道乾淨和髒亂是一體兩面的。印度一點也不偽善,它不是只會讓你看到你想看的,它不會假裝,它不會道貌岸然,它就是這麼的混亂,就是這麼的什麼都有。

站在寬廣的河岸,會覺得這是一條無所不包的河流,它可以包容你的錯誤、你的懦弱、可以接受你的髒穢。沒有人活著是神聖的,沒有人是沒有錯誤的。這條河流就像是告訴你,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只要來我這裡,這一切都變得沒有關係。來這裡第一天的時候,我只覺得這條河髒,我只覺得這裡好熱,好想離開。

 

第二天第三天在這裡的時候,我開始感受到河流的神秘之處,我在遠處眺望著它時,它像是溫柔地包含你的偏見、你的誤解。我開始面對一條神聖的河流。我開始理解了長期住在這裡的浪人們,他們一站又一站的流浪,為何最後停留在此如此漫長。我開始相信這裡是一條轉世之河,生與死就都在這河上發生著。就像馬奎斯《百年孤寂》裡頭,死者的亡靈都在同一個場域裡頭,會一再地出現、一再地和生者有所互動著。我在這個亡者之都一點也不感到害怕,這裡有來自各地的垂死之人,這裡沒有種族、宗教、種姓的區別,在死亡的面亡,眾生平等;而在這河流上,無論是誰,都可以浸泡、都可以洗去自己的罪惡。對我來說,這樣的吵雜,才是這印度裡,最安靜的時刻。

 

 

 

看著恆河,我常忍不住的想,如果生命的最後一哩路可以選擇的話,我會不會選擇放下一切,走進這個轉世之河,我再也不會有那麼多的擔心、怕髒、怕噁心,我會選擇相信只要在這條河的浸泡之下,我就可以得到洗滌。

 

記得哲學老師曾說過:「在死亡的陰影之下,你的許多選擇和想法會改變。」換言之,現在社會就是在某種死亡不在身邊的錯覺,我們常以為自己年輕 、自己不會是「死神」盯上的那群人,在現代科技之下,我們早已把死亡抽離,死亡不是在我們日常生活之中。

 

而瓦拉納西卻是一反常態,這個和死亡共舞的城市裡,河畔不是巴黎左岸的浪漫,這或許是全世界最為殘酷的一條河了;沒有一絲絲浪漫的風情存在,隨時都可以看見火喪場的火光或是一縷煙,偶爾仍也可以看到水中的浮屍,這麼多年過去了,此地的景色仍和《深河》之中一模一樣。這裡一點也不適合來渡假的觀光客,一點也不有趣,也沒有美麗的風景,觸目所及,無非就是一再地提醒你:「死亡就在你身邊。」

 

所有的人,只要靠近火喪場,大家都會放下手中的相機,表達對死者的尊重,會想著,如果是我,我希望自己這條生命的最後一哩路要如何地走?唯有死亡才會有如此高的尊重嗎?我們的基因是求生的、是渴望生存的,而我們的生活不曾教導過我們要如何面對自己的、周遭的死亡事件,離我們最近的,卻是電視報導裡頭的死亡:車禍、戰爭,最遠方的事情居然離我們最近,死亡的血腥照片透過新聞大量的放映。我們自以為學會了、自以為面對死亡事件可以處理得體、完全不受影響,而現實是,我們,是一群不知死亡為何物的活屍。

 

在這條又熱又髒又混亂兼之神聖無比的河流上,它上千年來一直流,一直教導人們生命和死亡。我在河的左岸,學著面對不想面對的死亡。

民宿的老闆 Ramesh正好是醫學系病理科的教授,他一知道我是來自台灣醫學生時,問我有沒有興趣,去他上班的地方看看?我當然猛點頭的說好,怎麼也不可能放過這麼好的機會。他告訴我,在印度,醫學系也是很熱門的科系。

 

這是Udaipur最好的醫學系了,裡頭還有附設醫院,一早去的時候,都會有許多病人在外頭排隊等候看病。在這裡,沒有所謂「全民健保」的概念,所有的保險都是私人公司所經營的為主,雖然政府鼓勵私人診所、私人醫院多多提供免費病床、免費門診的時段,但仍然不敷使用。

 

這些狀況,在我去參觀之前就略有所聞,知道印度的醫療,頂尖的很頂尖,而至於一般人呢?可能就得不到好的照顧。曾經在文明上留下很輝煌的一頁,現在很流行的瑜珈就是傳統印度醫學–阿育吠陀的一部分。許多開刀的技術,甚至對於疾病的記載,早在西元前一千前就已梵文詳細地記載著。

 

Ramesh興高采烈地和我說著,很多現代醫學的做法,都是跟印度的阿育吠陀學的喔。可惜,現在的人民, 沒有因為印度是曾是醫學起源地而受惠,如果想要看病,請早點來排隊。和Ramesh十點多到醫院,仍然看到長長的隊伍,他告訴我,如果要找人開刀,排隊的隊伍得排上三五天,甚至更久。他不覺得這樣的制度有什麼不好,或許,無止盡的排隊和漫長的等候,正是印度的一部分吧,分屬於時間地圖不同象限的我們,都無法體會對方在「排隊」這件事上的差異吧。

 

我沒有告訴Ramesh,在台灣,我們看病是不排隊的,只要你願意,可以去任何醫院的急診,無論大病小病,開什麼刀,我們是不用排隊的。Ramesh知道我還是大學生,知道我才剛修習完他的專科–病理,他便領著我和他的同事們打招呼,走過大講堂。大講堂有個很大的黑板, 我問Ramesh:「上課是寫黑板、學生寫筆記嗎?」

 

Ramesh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我這個蠢問題,用種「不然呢」的表情看著我。是的,我們不在寫黑板、不再寫筆記了。大學上課總是在陰陰暗暗冷冷涼涼的講堂裡,因為要放投影片,燈都得關掉;中央空調之下,一年四季如冬;和此時的大講堂,明亮、炎熱、板書,有著很強烈的對比。

 

「我們上課都暗暗的,根本沒辦法寫筆記。」我跟Ramesh這樣解釋。

 

他繼續領著我到標本室去看,大概有半個籃球場大的標本室,都是很古早,卻又是很棒的標本。各個器官的福馬林液、人體的骨頭標本應有盡有。Ramesh放我一個人在裡頭慢慢的看。他說:「不是每個學生都能進得來的。」人體是沒有國界上的差別,但醫師是每個國家最封閉的職業,病人選擇醫師時,也是希望醫師會說自己的語言、聽得懂自己身體上的論述;這一群盜取人體奧秘的人,在全球化的世界脈動之中,守著自己的病人、守著自己最後的信仰,他們無論在哪裡,都做著相同的事情。

 

我和Ramesh說,這些都和我們沒有差別。即使是科技有進步、即使是教室由板書變成投影片、電風扇變成冷氣、筆記變成雲端硬碟、課本變成電子書;這些都不會改變人體的構造、看病的方法,醫學自始自終,就只能是師徒制、就只有先行者走過死亡、走過疾病的幽谷之後,告訴後來者,你們要小心走。我是後來者,無論在印度,或是台灣、或是醫學頂尖科技的美國,都不會改變醫學的本質,盜取奧秘之後,守在死亡和疾病的關卡的人。

 

 

我走在大吉嶺的小路上,這幾天陰雨綿綿,或許自己仍然是醫學生的關係,在路上行走時,或是搭公車時,都會關注外頭的小診所、小醫院。印度的診所招牌,就是一塊小板子,用鐵線掛著,風吹來的時候,還會隨風搖曳著,上頭都會寫上英文和當地的語言,也還會特別註明除了通過醫師的國家考試之外,也還有通過大英國協的醫師執照考試喔。或許都是獨立門戶,在印度閒晃的日子裡,比較少看見中小型以上的醫院,診所卻隨處可見。而某個地方會有某個特定的專科醫師聚集。諸如有次某個小鎮火車站附近,通通都是眼科診所,除了眼科診所,也沒有任何其他的商店了。就只有眼科診所而已。

 

也因為這樣,在大吉嶺這個小地方裡,有個診所,特別讓我好奇,而診所外頭停了一台醫療巡迴車,寫著:「Taiwan」的字眼,更加深我的好奇心,便決心進去問看看。

 

 

 

剛好有個護士瞧見。我表明了來意,她便邀請我進去診所裡頭看看。我說我是台灣來的。這裡的用藥也都是來自台灣。我進來藥局查看,很多都是來自台灣藥廠的用藥呢!

 

護士會說一點中文,而英文和印度話都說得很流利。但她也指出當地的困境,醫師一年才來一次,很多慢性病,都沒有辦法獲得委善的照顧,甚至有些醫師英文不太好,常常和她之間的溝通有問題,沒有辦法給與很完善的照顧。她說,她現在要開始學點中文,希望可以和台灣的醫師好好的溝通,讓這裡的藏民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顧。

 

後來她請我到某個轉角的小店喝種很特別的茶。我們就坐在路旁聊了起來。難民中心正好有個攝影展,裡頭有個大海報寫著「感謝你,印度!」來表達對印度政府收容藏民的謝意,而攝影展有不少他們平日的生活。

 

我隨口一提到,啊,西藏很漂亮,我很喜歡那裡。

 

只見護士有點臉色不對,或許是我多疑,但這讓我難過不已。是啊,她們有可能終其一生都回不去他們自己的故鄉、他們自己的聖地。她說她是第二代了,她也沒有去過西藏。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所學到的幫助這些和自己一樣流落他鄉的同胞而已。印度政府的醫療保險政策近乎消極,更別說這些不屬於印度的人了。

 

我跟那護士說,如果有機會,我希望我也可以再回來;而再回來之時,就不再只是個觀光客,而是可以獨當一面、真的幫得上忙的醫師了。

 

她僅說:「我等你。希望可以真的看到你回來。」

旅人出來,就是交換和自己不同的文化,去接受更多的文化衝突,或是個人意志的衝突。不知道是民族性使然?亦或是我自己的個性問題?在這段旅程之中,又有人再告訴我:「Cheng, you should be tou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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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一人的旅人,常常在旅行的時候,唯一的依靠就是手中的那本旅遊指南,無論是英文或是中文,或是其他旅人熟悉的語言;此時的旅人相信著上頭記載的文字,除此之外,他也沒有任何可以相信之物、可信之人。越是害怕的時候,越是重複讀著書中的文字,像是護身咒語般的法力無邊。但有夠多的時候,書中什麼也沒有寫到,書中不會告訴你肚子痛的夜晚,獨自一人在陌生城市的郊區該做些什麼,也不會告訴你,有時你會走好運,遇到旅途上最好的溫柔。

 

這個城市是我在印度裡,待上最久的,我被放縱地在小鎮裡漫遊著,我獨自去了當地人的公園、當地人的小店、甚至有很多的時候,就在房間裡的小陽台發呆著。身體的不適告訴你要好好休息,我也喜歡待在這裡,男老闆是Ramesh,是本地醫學院的教授,太太是Nimala。

 

晚餐後,他們會焚香拜拜,問我:「對印度神話有興趣嗎?」

 

Ramesh用很簡單的英文和我說了象頭神的故事:「象頭神叫Ganesh,是印度最有權勢Shiva和雪山女神的兒子。有次雪山女神在洗澡時,要Ganesh看家,離家多年的Shiva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兒子Ganesh,但這小孩因為聽媽媽的話,不要讓任何人進來,Shiva一怒之下,就把Ganesh的頭砍了!後來雪山女神出來告訴Shiva才知道,那個被砍頭的男孩原來是自己的兒子啊,看著妻子在哭,自己的兒子莫名被砍頭,Shiva覺得很過意不去,只好找了個大象的頭,裝回去自己兒子的身上。但雪山女神仍然生氣,怎麼好好的一個人,變成了個象頭。Shiva為了討妻子歡心,身為眾神之首的Shiva,要求各廟宇都要供奉象頭神Ganesh,並且要求各方眾神獻上祝福,有智慧女神、也有財神等等,他們也都把自己的能力教給Ganesh。這才讓雪山女神消氣。」

 

Ramesh說,這也是為什麼到處都看得到象頭神,他也是智慧和財富的象徵。(我聽完故事當下怎麼覺得這神明是富二代?)

 

Ramesh也邀請我不要睡在房間了,直接和他們一起去屋頂上睡吧,他說屋頂很涼爽,也沒有蚊蟲。我一開始不太相信,直到我隨著他們上樓,發現左鄰右舍也都在屋頂上睡覺。就這樣和當地人,一起看著星星發著呆,漸漸地睡著了……

 

我也隨著Nimala在她的廚房裡幫忙著,煮著印度菜,還有煮著印度奶茶來喝。對我來說,是完全融入印度生活的經驗,我也會隨著Nimala去當地的市集買菜,也有跟著他們一同去郊區的小山頭走走。

 

那是再多錢也買不來的特別經驗。仰望星空時,我會記得我在Udaipur喝過的印度奶茶,還有關於象頭神Ganesh的故事。

曾經對於旅行的一切想像,都是只有美好而快樂的。覺得一切就像旅行社提供的照片那樣的美麗、大開眼界。高中的時候,有個很酷的美術老師,上課時,除了美學作品之外,也會讓我們欣賞他出遊的照片。還記得他說他在敦煌的鐵路之旅,上頭又熱又渴,而他亦不願意放棄這樣自己探索世界,因為他要去準備敦煌的壁畫當我們的教材,跟著旅行團是要怎麼準備呢……他在講台上似乎對著我們說,也是對著他自己自言自語。那是一堂讓我印象最深刻的美術課了。其後老師說的壁畫風格等之類的話語,我全都忘記了,隨著時間之流,淘金似地在我腦海中只留下他曾經告訴過我們,他在火車上遇到的大陸大學生、他顛沛流離、落難之際,有人伸出援手,一壺水像是天上的泉水般的甘甜。

 

他話語背後,在升學為重的學校裡,彷彿告訴我們,有機會的話,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對世界,這世界很大,大得我們無法想像,有太多的東西是書本上沒有的,而現在他所教的,我們所學的,都只是冰山的一角而已,有機會的話,你們,要出去走走,去哪都好。

 
我在印度的巴士上,突然想起這段往事,這段已經十年前的往事。

 

 

 

真的就像是天外飛來的念頭,在紅色的大地裡,我想忘記自己此時正穿著熱風,肚子疼痛難耐,渾身不舒服,好想找個地方涼快著。公車內已經很熱了,但迎面而來的風更是熱得逼人,窗戶壞了,我使力地想要關上,坐在隔壁的印度人用種「你到底在幹麼」的眼光看著我。他們習慣這種程度的熱。只有我,第一次感受到熱力無邊的痛苦。或許是此時此刻的痛苦讓我回想起多年前,老師講到他在戈壁沙漠裡頭的難受,他欲言又止,找不出言語來像我們高中生說明「熱」這件事,我那時天真的認為,是會有多熱,台灣的夏天才叫做熱吧。

 

在搭上這個巴士以前,我懷念著離我而去的巴西兄弟,正想念著他們,隨手翻閱手中的旅行指南,看到一處位於沙漠中的綠州小城,小城的建築環湖而造,就像是多次在無數的電影裡頭,看到的綠州。此生沒看過綠州,沒感受過飢渴難耐的我,決定搭車前往。

 

在小鎮裡頭,此時正在湖水乾涸之期,湖中一滴水都沒有,無緣見到如旅行指南上頭,夕陽灑在湖水上,包圍湖水的小鎮,人們結束一天的欣勞,都浸在水裡頭。而迎接我的,就只有無止盡的乾枯和渴。

 

我點了許多杯的冰涼涼的芒果汁,幾乎每半個小時就來上一杯,喝到後來,只要有任何冰涼感的東西喝入嘴中,我立刻吐出來。唉呀,就像是入地獄之中被判刑的惡鬼,口中的烈火在焚燒,而任何燒熄這烈焰的水,都只會讓這烈火更狂妄。隔日我像逃難般地逃離這小鎮,搭上這班被熱浪包圍的公車裡,還有五六個小時才會到。在搭上這邊公車前,我的焦急、躁熱全部都寫在臉上。我沒有耐心地在公車售票口排隊,雖然我人排在第一位了,但公車人員就是不賣票給我,他都請後頭要搭另外一班公車的人先上前買票,他們告訴我,反正你公車又還沒來,賣你你也沒有車子搭啊。我很不耐煩地時而跺腳、時而把厚重的背包,一會兒上肩、一會兒肩膀酸了又放下。後頭有個印度年輕人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 「Hey, be patient, this is India.」

 

我像是挨了一記悶棍,敲在我的心頭裡。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又或是看我躁動不安影響到他。他也說得沒錯,這裡的生活步調太慢,不可以用我們的時間觀來測量。就像《時間地圖》裡所討論的,每個國家、甚至每個民族,都有自己對於時間的測量方式,我們不可以用統一而標準的鐘錶,來套入每個國家。

 

 

 

我的又飢又渴又難過的當下,時間被切成獨立片段的一格又一格,我自己像是苦行僧地,望著不知道還有多久才會到,搭上公車之前,我只知道要五到六小時,但這樣子的路況,前頭有牛車、拖拉機、還有逆向的車子,都在同一條道路,時而走,時而停,甚至比旁邊路人走路還要來得更慢時,我不敢倒數,萬一我數到六小時,而還沒到怎麼辦?我告訴自己,至少離目標又近了十分鐘、又近了十分鐘。晚上十一點,我總算抵達目的地,Udaipur。

 

這裡是觀光大城的我,懷抱著一下車就會有旅館、就會有商店、就可以好好休息。下了車,車上的旅客以極快的速度,可能被親友或是自己的車子,離開公車站。而我,整個人傻住了。四周荒蕪一片,像是在市郊不知名的大空地,停滿了公車。

 

「我要怎麼離開這裡啊?」我心想,我四處張望,我隨意走動著,只見有台嘟嘟車駛近,我價錢問也不問就上車了。

 

我翻了旅行書上,跟他說了個旅館的地址,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真的要把我載去那個旅館,我在車上胡思亂想,想起了之前有印度旅人被載到奇怪的地方,被要求支付一大筆金錢才會放人(是我看新聞呢還是全然是我幻想出來的,我也分不清了)我思忖著,如果不得已,我只好跳車,這個車速不快,我只要帶著錢,大背包只好放棄了)約末十五分鐘,就到了我指定的旅舍。但印度的旅舍晚上也是休息的,他載著我到四五間旅舍,挨家挨戶的問,要不是鐵門深鎖,不然就是沒有床位了,我正絕望之際,他說,我知道一家,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起Thomas在離去之前告訴我的,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車伕。但此時我不相信他,我要去哪裡度過這長長的一夜?我又累又渴又渾身不對勁的。我心想,要不就聽他的,先住上一晚,如果真的不好,等隔日清早再離開了。他幫我找到一家很溫馨的民宿,價錢合理又舒服,我進去後,和民宿老闆討了水喝,進了房間,倒頭就睡著了。

 

原來自己是如此的脆弱……我出來不到十天,此刻的我,好想家,好想回去,好想放棄這所謂的壯遊,原來是那麼的辛苦,和想像中的不一樣。所有一切的英雄歷險故事,都不是一開始就輕鬆舒服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在家吹冷氣、在家看小說、在家看電視,而要自己一個人,在陌生的土地上,在深夜的街道裡,像是個流浪的棄兒,居然找不到一間可以落腳的地方。為什麼我要把自己用得如此狼狽?我做了個夢,夢中的自己,被眾人訕笑著說,你幹麼呢,好好的暑假,怎麼做了如此愚昧的事情,怎麼會有人傻到連準備都不準備,就一個人跑到這莫名其妙的地方去呢?連我的夢也背棄我……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旅程啊。

Jantar Mantar,一個城市內的天文台,擺放著許多測量時間的儀器,裡頭奇技淫巧,似乎認為,透過不同的測量方式,就可以把時間留住,就可以讓時間不再流逝。在一個完全不守時,而把時間視為無物的國度裡,居然有如此大量測量時間的儀器!

我感到錯愕,一方面是這些儀器的精準;無意責備印度,或許,每個地方都有其特殊的文化和限制,而「不守時」這個觀點,純粹也只是個人的時間度量和這裡起了衝突,整個旅程之中,這樣的衝突來自火車誤點、來自公車誤點、來自各種交通工具和其時刻表的不相同。印度人也習以為常,他們習慣火車的時刻表是用來參考的。或許他們想守時,但是真的在移動的路程上,常常有一些突發的事件。直到我要離去印度時,我才對這個時間上的認知感釋懷。我知道公路上有許多牛車在行走,所以公車會誤點;我知道常有牛死在鐵軌上,必須清除才來繼續行駛。這些公車鐵路的駕駛者也是很認真地在負責他們的工作。

 

一個印度工程師這樣地跟我解釋著:「雖然誤點,但每一台車都會發出、也都會抵達,他們不是故意的。」久而久之也習慣他們的時間觀,也慢慢地可以用「印度時間」來面對這一切。在地圖上,不同的不是只有時區上的改變而已;對於每一分每一秒,大家都有不同的見解和想法。

 

對著這些儀器想:現在有手表、有手機、有各種方式告訴我們現在幾點鐘,而在古代呢?這裡像是說明了,為了獲取一點點時間的正確性,所有嘗試過的努力。擺設的儀器,大大小小,功能變異多。有觀天象、看星星,測黃道,計算時間。像是無所不用其極,硬是要天上的星體臣服於人間,要破解太陽所設下的時間密碼,把這些轉碼成固體,在人們觸手可及之地。

穿梭在這些測量時間的迷陣裡頭,想起波赫士寫的一則短篇小說,是說有個人,在行刑前,子彈從某個上校的槍飛出,到射入死刑犯心臟的這段其間,死刑犯像上帝祈禱,他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做完,可以去把這些事情做完再死嗎?上帝答應他,他的靈魂飛了出去 ,去找了等候他的女友,他們之間做了很多事情,而完成之後,他又回到行刑的現場,子彈貫穿,死了。走在這些時間機器裡頭,逼得人們去直視這些時間、去直視這些光陰。究竟一秒是很長還是很久,究竟一年是很長還是很久?短篇小說裡的這個人,用一秒完成了一年,而莊生曉夢迷蝴蝶,究竟哪一個「我」才是真的、哪一個時空裡的「我」才是真我?莊生不知道,波赫士筆下的死刑犯也不知道;更何況這些時間測量的機器也不知道啊。下午的陽光異常詭異,投射在儀器之後產生的陰影也讓人覺得恐怖,古人是不是也是這樣看待他們的?憑什麼這樣可以知道現在幾點?太神奇;為什還可以測量到幾點幾分呢?看著地上的陰影發呆著,是什麼決定時間的流逝,是什麼在告訴我們,我們老了?機會流走了?當初建設這個時間迷宮的人,是想要測量出什麼呢?

 

就像是在奇幻的世界、科技王國的後花園,或者是另一種異次元,他們用來測量的方式截然不同。他們有自己的時間單位、有自己的星星、有自己的恆星。在小小的圓盤上,你只要低頭,彷彿就可以看到某種天啟;循著斜塔的指示,往天上一看,就會讀出每個人自身今後的命運;而太陽穿過形成的日影,倒映在遠方的月亮宮殿,像是符咒鎮壓惡魔,守護著這個國家永垂不朽。仍然這些測量時間本身的工具,仍然敵不過時間,在歲月的洪流裡,仍然敗仗下來,只能成為觀光景點,失去了自身的存在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