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智慧型手機盛行的前兩年。

 

旅行者要排解旅途上的寂寞,唯有書本和與他人聊天。在漫長的旅途之中,我只帶了兩本書,一本是《Lonely Planet: India》;而另外一本是很厚實的,楊牧《奇萊後書》。那時後才剛出版,我就買著隨身帶到印度。

 

也還好有這本書的陪伴。在我肚子疼痛萬分,有大多的時間,就是待在安靜的旅舍裡看書、看遠方的城堡時,就是這本《奇萊後書》在陪著我。這幾天的行程都是早上起來,吃著印度大媽煮的豐富早餐、趁著午前還不熱,到城堡走走,中午之後到下午日落前的昏睡時光,就自己一個人午睡,讀書。

 

炎熱的天氣,真的不適合讀書。但在屋內清風徐來,捧著手中的書,一字一字的讀著,似乎有特別的療效,像是真的肚子不再疼了。身體的不適感,讓旅途得暫停,本來要連著一個城市又一個城市,趕著一夜去一城的想法,因為肚子痛而暫停。停歇在這個小城市裡,還有這本書。

 

自以為的如果沒有書本相陪,自己隨筆拈來,也可以揮寫自如,七步成章的功力;但真的要寫成什麼東西時,卻又腦袋空無一物,只有蟬鳴聲,嗡嗡作響著,像是嘲諷著自以為是的旅行者。一路上,我也很注意其他旅客所攜帶著的書。透過書皮、透過誰選什麼書,來查看這個旅人的性格是什麼。或是他此時此刻的心靈狀態是什麼?

 

絕大多數的旅人,隨身帶著的是小說。在印度這個火車誤點如家常便飯的地方,只見來自各國的遊客,不急不徐地拿出各種的小說來讀著。讀書,到了後來,可能也忘記了書中確實寫著什麼,但你會記得,在看書的時候,周圍的環境是什麼。

 

對我來說,《奇萊後書》不只是詩人自己的生平剖析;不再只是他單獨的自我省視而已。而是身為讀者的我,也在這個孤單的環境之中,也開始自我省視起來。就如同透過他的字句、他的字裡行間,他的大學時代,他的治學,映射在我這個旅人的身上。我把這本書留在旅舍裡,或許有一天,有個一樣讀得懂中文的人,會把他拿走、會陪伴著他完成剩下的旅程。我開始幻起這本書的遭遇。他不再只是一本只關於楊牧的書而已。它變得不一樣:它是一本在印度炎熱的夏天裡,讓旅人讀著會想起台灣的海、想起台灣的文學、想起旅人在自己大學時代讀書的感受。或者,它會成為旅人下一個目標,它會把旅人從印度帶到台灣來。它不再只是單單純純的一本書而已。

 

我在旅舍的留言本寫下一段話,大意是說,希望哪裡讀了這本書的人,或是拿走這本書的人,寫個電子信箱給我好嗎?而四五年過去了,至今也沒有收到任何的一封電子郵件。或許是再也沒有一位看懂中文的旅客來到此地了吧?也或許是有人看了書,卻沒有讀到關於這則留言?不知這本書的下落如何?

 

是我的幻想把楊牧變成了印度作家。每當走過書店,看到楊牧的名字,我都會自行聯想到印度的熱,那種悶熱和微微肚子漲痛的感受。是楊牧留給我的。不知怎麼地,我把花蓮的海和印度的城堡和寺廟聯在一起了。本來就是個毫不相關的東西,卻因為旅途的無聊,我反覆地讀著書、也或許是想家?總是在夜晚的火車上就寢前看著這本書,在夢中就會夢到花蓮的海、夢到大度山、夢到在學校上課的樣子。我把現實和書的世界搞亂了。回來之後,只要看到花蓮的海,就會想到印度的大城堡、想到印度午後自己一個人安靜地讀著書的樣子,在那樣的午後裡,還試著書寫,試著書寫出楊牧風格的文字,但這一輩子是寫不出詩人特有的風格,我就像是巴夫洛夫實驗中那條被制約的狗,每每提到花蓮、每每看到海邊,我總是忘不了自己因為肚子痛、因為孤獨,把自己躲在印度小城市中,自以為是詩人地寫起關於自己自身的回憶錄。

有聽過一種說法,說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那我們邊走邊讀著的混搭風格呢?古人其實說的是對的,這樣會造成記憶的錯亂感。會把人事物都搞混了,你無法從你的記憶之中純然地取出其中的一部分。它們都對你的五官有著如烙痕般地留在腦海的深處,它們分不開也離不清。每聞到花蓮的海風,我就想起曾經年少的時候,我獨自一個人遊在印度。或是每當播放起有關印度的新聞時,我總會反覆地想起,曾經詩意盎然地寫起詩。

印度之於我,就是一種詩的國度,雖然過然很狼狽。

我是個迷信之人,特別相信儀式這種東西。譬如,我相信,無論做什麼事情,總是會有新手的好運道。只要好好運用這個運氣,很多事情剛起步的時候,都會格外的順利。即使是出來玩也是。這是我自己第一次自助旅行,在沒有任何的準備之下就出發的旅行。或許有點迷惘、現在回頭想想也是太大膽了,但如果一切都計劃好了,就也不會有那麼多美好的經驗了。旅行,其實不是為了大山大河大海而已,更多的時候是遇見來自世界各地不同的人,去得知他們的世界觀,得知原來在地球的另一端,也有人這樣生活著。

 

不用擔心,活著,是不太需要許多成本的事情。這是我的巴西兄弟教我的。大哥叫Thomas,而弟弟是Joe。他們都比我還要大上幾歲,只有我仍然是學生。大哥是電腦工程師,弟弟是游泳教練。

 

我問他們:「怎麼會想要來印度?」

 

大哥說,工作做到三十歲,覺得很煩,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要幹麼,回家問弟弟說:「要不要去環遊世界?」兩兄弟說好,就出發了。

 

我問:「就這樣?」

 

他們很奇怪地看著我,像是說,對啊,就這樣,不然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他們是我下飛機,一同和我搭公車到德里火車站附近找住的。整個公車上只有我們三個是屬於外國人,還一起下錯站。他們問我有什麼規劃嗎?如果沒有就和他們一起玩吧。我和他們一同玩了五天,是很開心的五天。

 

他們教會我什麼叫做堅強,什麼叫不要和自己的慾望妥協。妥協有部分的原因是省錢,另外一部分,照Thomas的說法,是掙一口氣,不要讓他們覺得觀光客的錢很好騙,雖然沒有多少錢。諸如腳很酸,想要搭個嘟嘟車,Thomas殺價後,司機仍然漫天喊價,那就繼續用走的,直到遇到開價合理的司機;譬如在極度飢渴的沙漠旁城堡裡,Thomas會說:這可樂收太貴了,不爽喝。不是花不起,而是不願意。

 

Thomas就像是個標準的背包客,而Joe和我都只是弟弟而已。五天的旅行裡,無論是要住哪裡,要去哪裡玩,要吃什麼,都是Thomas決定的,而基本上,Joe和我都沒有意見。而幾點起來,幾點回來,都是Thomas說得算,但是,卻又沒有給人很強烈的壓迫或被命令的感覺。他說的一切都很合理、也都是對的。第三天的一早,我跟Thomas說,這個半天,我自己一個人去走走吧,我們中午再會合。那時我的想法是,不可以再一直跟著Thomas了,自己要堅強一點。最後一天和Thomas、Joe要離開時,Thomas說:「嘿,be tough」他說這個不是希望我堅強一點,而是要我兇一點、武裝一點,才不會在異鄉的國度裡被欺負。這也讓我後來的旅程,第一件事情就是be tough。我們永遠都是異鄉人、是過客。這裡有很多不成文的規矩、有很多不熟悉的事物,雖然大多數人是好人,但永遠不要放下戒心、永遠注意著自己的四周、靠近的人。永遠保持清醒。

 

即使是三個人在一起享用晚餐,Thomas也會囑咐我們,啤酒再好喝,喝一杯就好,嚐嚐味道可以,不要多喝。這裡是異鄉,我們永遠是異鄉人。

 

在進入Taj Mahal之前,雖然潔白無暇的泰姬瑪哈陵很美麗,但高達700Rs的門票讓我們考慮一陣子。因為外國人的價錢和本國人的價錢價差太大。Thomas也拒絕其他偷雞摸狗的進入方式,就是要或不要進去而已。(當時,我心想,我一定要進去,都來了,而且這是來印度之前,我唯一知道的景點,一定要進去)。我們的確也很值回票價地在裡頭從早上待到夕陽下山。裡頭很大,但不是能待上一整天的地方,但附近Agra也沒有什麼太多值得觀看的點。我們就坐在潔白的大理石地板上。就像許多印度家庭一樣,就在上頭坐著聊天。有更多的時候是在發呆,或者三個人一直發出無意義的哇哇哇。

直到這麼多年之後,我還是記得那個下午,那個黃色的陽光閃在白色的大理石上,把整個瑪哈陵染成黃通通的一片。看著小孩在世界遺產的腳邊踢足球,像是這麼偉大且巨大存在之物,對於他們僅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已。這個不曾存在於我們的生活經驗裡,我們不存在擁有偉大的建築、偉大的遺產在生活之中。那個下午,像是整個陵寢都像是為了仨而存在著。一直到夕陽西下,我們才離開。

我們一夥人,看到不少人倒著走出泰姬瑪哈陵,一問才知道,原來,有個不成文的傳說是倒著走出這裡,可以留住愛情的幸福在眼裡。我自們三個就一邊倒著走,一邊祈禱自己的幸福。三個光棍,倒著走,一邊走嘴巴還碎碎念著,真的有用嗎?真的有用嗎?映入眼廉的白色大理石,反射最後的夕陽餘暉。這個傳說,或許就是要讓來往的記得,這裡是個國王對於妻子的愛戀;是用美麗的大理石堆出來的。